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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世路悠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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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王爷?”

“狐狸有洞,飞鸟有窝,传教者却不能有枕头(注17),”天炀哈哈一笑,“汉晋之太平道、宋元之白莲教皆曾成事。川、滇交界处风威稍薄,道长何不效法张角、山童(注18),广布圣教,传万民以福音?勉之!”

无涯子死在会理州城的城墙下,颈骨被人削开,半个头颅粘在干涸的血泊中,依旧惊骇地望着石板上自己拖出的斑斑红痕。赵蓁只看一眼就难受地别过头去,身旁有人宽慰道,“时乱民饥寒,亡命之徒劫掠焚淫,难免犯下杀戒。比之疫中染民半磔,又实在微不足道,还请总办多放宽心才是。”

贵州巡抚章含是冒着“通敌”的风险入蜀求援的,他换上暌违多年的华夏衣冠,脑后的金钱鼠尾不知何时被喜事少年割去,只留下一圈滑稽的发茬。贵州僻在暇荒,土客混杂,诸蛮叛服不定,又因境内山岭层叠,耕田稀少,萨景视之弃地,在听闻疫情蔓延后索性在边境驻扎军队,严防死守:凡是来自贵州的百姓,无论染疫与否,一律不得出,凡是运往贵州的物品,无论粮食、药材,一律不得入。贵州山重岭复、地形破碎,尚能缓抑疫势的传播,然而田瘠民贫,兼之前岁旱灾方歇,仓廪未复,外援一朝断绝,全省势难免于饥馑。章巡抚几番上疏抗辩,朝廷置若罔闻,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秘密潜入四川,与在会理担任防疫署总办的赵蓁相见。他口中说着“统筹全局,协力扶救病患、阻遏疫势蔓延”,心里则更希望赵蓁能够转告其父,请总督念及华夏同胞,酌拨钱粮,少解贵州燃眉之急。

赵蓁何尝不知章巡抚所想,“疫气流行,您却不怕钱粮未到,自己先病死异乡?”

“你我皆是捐一己之性命以赴急难,赵总办不忍见百姓病痛煎熬、束手待死,我又岂能任家乡处处哀鸿、饿孚遍地?”

摇动乾坤未必豪杰,能怜草木亦是丈夫。章含通情达理、德高望重,虽因种种际遇被迫身事异族,却丝毫不令人心生厌憎。赵蓁点点头,与众人转进一条小巷。会理地处水路要冲,为滇蜀往来一大都会。平日商贾群集,百货备臻,致使如今几乎每条街道都有人感染疫病。赵蓁到任后,向民间招募大批男女差役,由他们将城中所有尸体——无论是何死因、收殓与否——尽数运往郊外焚化,死者生前使用的食具、寝具一概销毁,亲属及邻居皆行隔离。她又向每条街道委派三名衙役巡逻,每三条街道安排两名医师驻扎,衙役挨户点验人口、察看病状,如遇疑似病例,待医师查验后将重症、轻症患者分别送往临时征用的寺庙、州学施治,并在那家的门口贴一张“疫”字以为标识。其时天已大亮,家家闭户关窗,巷中只有零星几位不得不外出糊口的的百姓,他们用棉布捂紧口鼻,看见赵蓁,略一抱拳便匆匆离去。赵蓁的目光划过各家门楣正中悬挂的镇邪符,黄纸朱笔,犹是无涯子亲手所书。到底有过数面之缘,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注19),赵蓁心下凄怆,不由叹出口气。

“二小姐,您在这!”一道童声唤回赵蓁的遐思,她循声回望,只见张羲的小厮张一苇三两步跑到近前,哈腰拭额,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昨晚从科甲巷送来的那个孩子突然吐血不止,少爷没有法子,只能请您去看一眼!”

这次的疫病进展极快,从病发到死亡往往不过三日。现行诸方疗效寥寥,所谓集中医治,无非将病患与健康人分隔开来,防止疫情扩散。张羲日夜与病人相对,岂不知一旦开始吐血,几乎必死无疑。然而他还是叫小厮来请赵蓁,只因昨晚将高烧不退的孩子抱走时,他们都见过孩子的母亲——那是一个孀居多年,将独子当作唯一指望的女人。她为儿子剔尽血肉,舍去魂魄,如今仿佛一副骨架戳立在文庙外。他们奋力一搏,原也知无法将孩子从鬼门关前拖回,只盼望噩耗之风吹到她身上时晚些、轻些,别让这副骨架一蹶坍塌。

赵蓁忙向州学走去,步履匆匆,几乎要跑起来,一直跟在身后的林天炀赶紧上前去扶她。会理州城的景象在天炀眼前飞速变幻,一张棋盘四街三关二十三巷,车马炮相医兵士民,全由赵蓁排布在关键的位置:城墙上立有士兵,墙下是专为贫民搭建的窝棚和食铺,街头巷尾驻守着衙役,既为逐一检查管辖区域内的房屋,也为阻止外人进入或惊慌失措的病人及接触者离开街道。路口,墙面、桥头、树下,到处张贴官方发布的管理条例与佩戴口罩、注重清洁等宣传图文。越往东北走,离文庙越近,役夫的身影便愈发密集,他们从一条道路搬进空棺、药材和食蔬,又沿另一条道路抬出尸体、残渣和粪便。医师、学徒、杂役以及自愿留下协助的学子在书院内外奔走忙碌,口鼻上都捂着两三层棉布,个个憋得满脸通红。“病人情况危急,请大家让一让!”张一苇在前头大声吆喝。摩西分海一般,杂乱的人潮中空出一条狭路。赵蓁不顾眼前阵阵发黑、额头满是虚汗,一把推开天炀,小步跑进安置那个孩子的讲堂。侍女青黛正为孩子盖上白布,听见门口的动静,含泪冲她摇了摇头。

“沈奕是叔父沈适的长子,金陵城陷,其父受执遇害,他与幼妹沈环南下投奔延兴朝廷。沈奕十四岁应童子试,十六岁中举,十七岁被唐王点为状元,直授翰林修撰,随后又做了宁靖王林愉榛的乘龙快婿。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本该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却逢景军攻陷浙东,横渡钱塘,直逼行在而来。大学士江不疑与黄树父子有隙,不愿引福建之兵入赣勤王,偏我这位堂弟自不量力,又提出‘兵出福建,以分萨虏兵力’之策。朝廷无兵可调,他便沿路募兵,拉起支上千人的羸卒弱旅与景军熬战于仙霞关。结果自然是全军覆没,将士殉国,四民骈首就死。沈奕自刎未遂,落入景人之手,因宁死不降,被磔于两军阵前。那年他尚未及冠,死前写下‘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亦复何忧’十六字,据说三千六百刀剐到最后只剩一副骨架,心脏依然跳动不止。刽子手不得不再补点心一刀,也因此失误被上官剁去右手,”沈潜呷一口茶,稍事歇息,“沈奕之妻惊闻噩耗,早产诞下死婴,不久削发为尼,余生只与青灯古佛相伴。沈奕之母早亡,其妹沈环嫁与一吴淞世家公子宋知舆,知舆因密谋反景被杀。沈环为夫报仇,不惜以色侍奉扎穆贝勒,一夜趁扎穆醉酒,以银簪刺心,结果了他的性命。事后沈环被人脱光衣服,踏断腿骨,双手绑在马后拖行而死……还有宁靖王,他也死了。他去黄复的军中监军,漳州海战,景军一炮击中帅船,他知败局已定,落水之后拒绝他人援救,力尽沉海而死——嗟尔沈奕之骨肉姻亲,于此丧亡殆尽!”

“并蒂之花,原也有一朵飞上玉雕栏,一朵落入污水沟的,何况是人?倘若当年令叔出赘,公子与沈奕易地而处,那今日同奴家品茶追昔的,又会是何人?”

沈家与丁家有通家之好,当年沈容与丁启闳定下次子沈适与独女丁氏的亲事,然而沈适与表妹青梅竹马,早已私许终身。沈妻谢氏怜爱幼子,便让原该继承家业的长子沈迈代弟出赘。沈迈因此事与胞弟结怨,对丁家更是痛恨不已。等到丁老太爷病逝,丁府分家异爨,他立刻将长子改回“沈”姓。不久谢氏病故,他携妻儿回桐城奔丧,因“摔盆”、“打幡”之事与胞弟再起冲突,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故而当年丁家覆灭,沈潜只南下投奔江颢夫妇,对同在金陵守城的叔父竟恍若不识。

“东风易逝,花飞能几时?一夕冷雨后,踏入沙间,”沈潜自嘲一笑,“若与沈奕易地而处,他做不成烈女,我也当不了婊(河蟹)子!”

虽然官府早有规定,疫情严峻,所有店铺一律关停。然而风尘女子为了糊口,依旧在檐口下挂起红灯笼,暗地里接待恩客。阿珍虽为景朝间谍,表面仍是倡门中人。她听出沈潜语带轻蔑,面色微凝,“若是易地而处,至少无涯子不会遭此横祸。”

“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国之大理(注20)?他以为欺惑天炀归信异端,便能断男子多妻多子之念、置‘天主’于孔子、祖宗之上,将华夏神州赠与泰西教皇处置?”

阿珍听沈潜说得冠冕堂皇,心中一阵冷笑。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非与无涯子积怨太深,仅凭立场之争,断不会教他亲自动刀,污了自己的手,“我却不知家国大事,只道‘命窘人情多相负,点检世间唯钱亲’,‘卖油郎独占花魁’无非穷酸书生在做春秋大梦,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才是所在多有。”

“怎么,你是怀疑我变心了?”

“自从咸嘉帝吊死万寿山,你们汉人做二姓家奴、三姓家奴的还少吗?朝则高呼‘剿寇驱虏’,夕则投降摇尾乞怜,初得三旬而九食(注21),复逞游辞而思乱,”阿珍讥讽道,“三月前常瑞在江浙搜捕叛党,拿获乔装为僧的叶光祖和他的青楼相好。那名妓女受尽严刑拷打、百般蹂躏,至死未指认光祖身份。她哪知叶光祖入狱即叛变,还将‘复国同袍’全数供出——说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些书生的节操还不如个婊(河蟹)子!”

若知当年沈迈是如何信誓旦旦又软弱无能,为了求生不惜抛妻弃子、认贼作父,这句话便说得恶毒。沈潜站起身,整理一番衣裳,迈着平和的步伐走到阿珍身边。脸上温润的笑意未褪,忽而起手扇去一个耳光。阿珍身形一晃,还未站稳,又被一道掌风拍落地面。她的脸迅速肿起寸余,雨点般的脚印踏在她的头上,身上,腿上。沈潜的神情狰狞得像鬼,眼中闪出迷醉的邪恶。他尽情地活动筋骨,看阿珍在他的脚下蜷身捧腹,翻滚呻(河蟹)吟,“想请楚自己的身份,再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就从这——”他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划过女子的脸廓,继而掰起她的下颌,“开一个小口,顺此向下把你的肚腹剖开。我倒要看看,这副身体哪里不同,能让那么多男人销魂了一夜又一夜!”

阿珍的脖子被他掐紧,面色发绀,等到沈潜终于满意地松手,她才连喘了几口长气,强撑着上身从地上坐起,“奴家贱命一条,就算被沈公子踢死也无足可惜。但是奴家若此刻死了,只怕来日,公子自有麻烦上门。”

“你在威胁我?”

“奴家岂敢?”阿珍斜眼媚笑,“奴家心善,既知晓些江小公子惨死,唐王遭人毒杀的真相,总要设法告诉赵总督,让凶手血债血偿才好。”

沈潜面色骤变。他看着阿珍得意地扬起红肿的脸颊,方知她手中筹码足以决定自己的生死,“若非昨日见血,我原也不曾这般暴戾。阿珍姑娘大人有大量,且允你我静气详谈,”他给阿珍倒了杯茶,想要和解。对方不接,只得跪在她的面前,将茶盏举过头顶,请她高抬贵手。三拒三求之后,阿珍总算受了他的那句道歉。沈潜坐回座位,心中痛骂不止,面上却裂开抹受宠若惊地谄笑,“阿珍姑娘疑我变心,实在冤枉。放眼四海,谁人比我更盼大景一统寰宇?天下非皇帝一人之天下,实皇帝与士族共有之天下。夫圣人不必出于一地,前秦、北魏、辽、金、元之君皆夷狄也,入主中原,万民尊之亲之,无思不服。然三千年礼乐之风不移,仁义之教不坠,乃士族绅衿卫道统而济乡里之功也。王道治于上,绅道行之下,譬一木之两橛,分之则并立,合之则共亡。今上躬儒素之业,谙治理之道,其术简简,而不虑萨人之稀缺,其政闷闷,而不忧万物之违逆。至于四川广设书塾,容置报馆,免除绅衿优待,并重士农工商,陕西以追赃助饷发迹,前有李鼎劫富均贫之心昭然若揭,后有公主女谒公行之论甚嚣尘上。其言娓娓,皆惑也,其行逐逐,皆法也。以之厚责于吏民,则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注22)。我虽愚鲁,岂不知‘雕梁既倾,燕巢同覆’之理?”

沈潜口若悬河,根本没指望阿珍听懂,他说给自己听,徒然掩饰着心底的虚怯。阿珍不想听他如何解释一条狗为何嫌弃自己的老窝要到别家刨食,只看他诡异的笑容,刚遭踢踹的胃里一阵反酸。她忍不住干呕出声,“近来天闷,肠胃有些不适。”

“我道你也遇喜了。”

“又浑说,你我不曾同塌而眠,哪来的孽种祸胎?”

虽然早已失节,沈潜却仍觉比失贞的娼妓尊贵得多。他嫌恶她们“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每次来寻阿珍,都只说正事,绝不叙私情。他冷下面色,“天色不早,在下便先行告辞。倘若日后得证清白,还望尽快遣人与我联络。”

“那是当然。街面上乱,公子早些回府歇息,免得桂王爷挂念。”阿珍推开房门,亲自将沈潜送出妓馆。火红的夕阳吊在西天,将她的全身泼得通红,只有背光的脸孔沉暗着,两只黑眸浮在水红灯笼摇洒的烛光里,阴森森映出一片死气——她自以为虚张声势便拿住了沈潜的把柄。

半年之后,有人在地窖中发现了阿珍的尸体。阿珍双手、双脚均被麻绳捆缚,蜷缩着赤裸的身体坐在大肚酒瓮中。她是窒息而死,下(河蟹)身因撕裂涌出的污血将酒水染成淡黄。据仵作所述,她在死前曾剧烈地挣扎,仿佛一个想努力挣脱母体却终于死去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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