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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世路悠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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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还是街头贫儿的慧明摇头道,“武则天?不知道,听名字像是汉人。”

“她是一千年前的一位皇帝,为奉持《大云经》,命令全国兴建、改建大云寺。本寺之名,亦缘此而来。”

“那她是位仁慈之君啊!”

“只因她修庙拜佛吗?哈哈,”江霖不禁哑然,“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君主掌生杀予夺之权,当真能凭恻隐之心而王(注27)吗?昔年梁武帝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僧礼,散发俾僧践,终了却饿死台城(注28)。‘由此观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注29)。”

梁武帝萧衍之事于《坛经》有载,慧明听师兄讲过一次,便依样画葫芦般复述道,“梁武帝的心不净。他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只为求福报,不是修功德。”

“梁武尚能论迹论心,可武氏挟刑赏之柄驾御天下,未尝一日无戮。与她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岂非太委屈萧衍了吗?”

慧明抓挠着秃头想了又想,“好人做一坏事,可知其自性不实,坏人做一好事,可见其向善之心。”

“你这话倒是有趣,”江霖沉吟片刻,忽而扬眉一笑,“梵志诗云,‘身是有限身,程期太剧促。纵得百年活,徘徊如转烛(注30)’。梁武也好,则天也罢,于其身也,不过百年,于其国也,俱为荒墟。万物生灭,本自空寂,你我何必为此烦恼?走,陪我瞧瞧碑林。”

有僧人请他们去用斋食。江霖正将离开,余光瞥见一座被砖砌封闭的凉亭,“慧明,那是什么?”

“小僧也不知道。庙里的老人只警告我们绝不能启封,如果启封,就会有风雹之灾!”

“还有这等事?”江霖折身走向凉亭。时当晚斋,僧众皆赴五观堂中用粥。慧明见四下无人,雀跃着跟上江霖,“唐国公,您一点也不怕,是不是?”

佛家有千万破障降魔法门,却能容留一不可言说之物在此,恐怕不因其为邪祟,而是一场天翻地覆,便做了先朝犯讳的残碑。江霖有心逗他,“你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您说!”

“却说古时有一人嗜好方术,在家中营建神祠,用皂帐罩覆神座。某日帐中忽传人语,自称‘高山君’,虽然饮食颇多,治病倒也灵验。此人因之侍奉愈发恭谨,又过几年,方被准允进入帐内。一场筵席中,他趁‘高山君’酒醉,恳求能瞻仰大仙真容。高山君许其授手。他伸手一探,摸到大仙颌下甚长的髯须,便悄悄将其绕在手中,猝然用力一拉,竟听见了羊的惊叫声。在场众人皆感讶然,纷纷起身,助他将‘高山君’拉出皂帐,这才发现所谓大仙,不过是隔壁家丢失了七八年的羊。羊被杀后,神祠中的神迹也随之断绝(注31)。”

“所以砖墙封住的,也许只是个羊怪?”

“哈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慧明还是少年心性,一听江霖要开启封砖,兴奋地拍手叫好,“您若敢将它打开,我便答应帮您做件事情!”

“什么事都可以?”

“什么事都可以!”

江霖又笑。只见他跨步沉肘,左手向前推翻。忽而双腿一振,右拳自下丹田迅速击出,拳下的砖石应声而裂。此亭封闭日久,砖已老脆,他们不多费力便沿着裂缝将前壁坼下,一座丈许高的石碑映入眼帘。慧明抱来扫帚,扫去寸余堆积的尘土,却见碑上文字方整,与当今楷书无异,江霖乍视以为字皆可识,上前仔细辨认,竟发现一字不识,“许是异族碑刻,且看碑后可有释文(注32)。”

二人又要动手去拆后壁,越来越多的僧人涌到亭前,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分明大惊失色却都不敢上前阻拦。“如是怪鬼邪魔,檀越有降服之法否?”良久,方有一声质问从人群中发出。

“若有祸祟,我自当之,与尔等无预!”

江霖被灰尘呛得连连咳喘,推开慧明搀扶的双手,作势就要继续拆除后壁。站在众僧身后的住持将一切尽收眼底,当即命弟子取来工具协助二人。石碑的阴面很快展露在众人眼前,所刻确为汉文。顶端的碑额已被风霜磨去其半,拂拭之后,勉强辨出“口口重修口口寺感口口碑铭”八枚篆字来。

“凉州重修护国寺感通塔碑铭,”江霖回府,将石碑两面的拓本交予众人传阅,“碑文大略言此塔建于西凉张氏之手,八百二十载间欹而自正,灵应非凡。今二圣临御,于释教尤所崇奉,乃重修此塔,以祈神灵拥佑。”

岳旻掰动手指开始演算,被江霖打断道,“张轨两晋时人,八百二十年后至于北宋。而据拓本中‘岁次甲戌正月’之语,知是绍圣元年无疑——绍圣元年,便是题款所书之‘天祐民安五年’。”

“如此观之,则碑文‘大夏开国,奄有西土’所指,便是当年在西北与大宋鏖战不休的西夏?”孟子玉见程明遇正在翻阅《宋史》,顺势问道,“程公,‘天祐民安’可是夏国国主的年号?”

“夏崇宗李乾顺在位五十四年,改元天仪治平四年,天祐民安八年,永安三年,贞观十三年,雍宁五年,元德八年,正德八年,大德五年,卒年五十七岁,”程明遇也掐指推算道,“天祐民安五年,乾顺十二岁,彼时国母梁氏尚在,亦与碑文中的‘二圣’相合。”

“因此石碑阳面正是西夏文。当年元昊雄踞河西,所向披靡,及至国亡族灭,文字失传,便只剩一座石碑封闭寺中,”江霖仿佛听见六百年前工匠们刻碑的斧凿声,叮叮当当,在他的心底激起阵阵浩瀚的悲伤的共鸣,“自生原来还自死,彼此先后俱堪悲。有钱买座石碑刻,他日冢前做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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