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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世路悠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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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衔上残塔的尖角,点亮四方土墙包围的废墟。黑水城一如被风沙埋没的荒冢,与凉州砖墙封闭的石碑遥遥相望。颓垣断瓦,此处葬西夏。古寺地宫之中,岁月放逐上百幅画卷,只邀后人提灯一瞥——那些鲜艳的色彩顷刻脱落,正如化为泡影的西夏王朝。

多年后,改回原姓的华兴与胞弟江千里、江霖夫妇坐在亭中品茶。其时天悬皓月而朗照,风拂莲塘而送香,最不善舞文弄墨的千里竟先起了诗兴,“咱们联句玩玩,可好?”

众人并无异议。江千里站在荷塘月色中搜索枯肠,一连拟了几句,皆不合心意,又不得不求助于江夫人,“还请小妹先起一句!”

江夫人略一沉吟,“碧天迢递夜凄凉,”说罢又自谦道,“做得不好,只做抛砖引玉罢。”

江千里这才接道,“转惹俗人论短长。山河日月频相照。”他的文采平平,却有指天说地的大气象。江霖不甘示弱,“史官徒书几万行。白衣苍狗浮云变。”

“东海流波尘复扬。鸿鹰绝漠闻刁斗。”华兴联道。

“却是边塞诗体,”江霖扬眉一笑,“不妨接这两句,‘儿女碛路筑高墙。渺渺戍烟傍寒水’。”

他为妻子留一句熟话,江夫人会意,“茫茫枯草凝秋霜。晓出展旆鸣金鼓。”

“暮解征衣……”江千里文思滞涩,推了兄长一把。华兴无奈,替他补全道,“暮解征衣向佛堂。帛中异文墨犹湿。”

“这可难不住我,”千里笑道,“我对一句‘塞上虏骑敝日光’。再说一句‘风起残骨惊世换’。”

江霖续道,“钟鸣废寺旧城荒。佛陀合掌无余恨。”

江夫人不想让他们再联下去,仓促收道,“中宵月色正苍茫。”

清夜无尘,众人静默不语。当年江霖与华兴连夜探访黑水城,在那座堆满藏书、画卷、佛像、毡毯的地宫深处,见一副骨架坐在经卷之中,面对他们的烦渎,安然合掌。

“佛陀合掌无余恨”,大家不约而同想起了慧明,那时的他已经故去多年了。

新任京兆尹高游光打量着堂下的一对母子,后脑阵阵发紧。

少妇二十来岁的年纪,麦秆般纤细的身形挂着的单薄衣衫,只因脸颊被冻出些许血色,勉强看出昔日姣好的容貌。她手里牵的儿子已有母亲肩膀高,模样肖像了八(河蟹)九分,却又白又胖。一双黑亮的眼睛毫不畏怯地看来看去,忽与游光对视,便憨直地咧嘴笑开。

“击鼓何事?照实说来!”

却是跪在母子身边的农夫抢先答道,“回官爷的话,小民姚大力,家住大荔县平民镇西村。乾宁三十五年发大水,当今皇上巡视河防时与随从走散,在我家借住了两天三夜。当时是我妹子在跟前伺候,皇上喜欢她,把她留在屋里,于是就有了这个孩子……我妹子得了重病,眼看是治不好了。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把孩子托付给他的亲生父亲,不敢求什么富贵前程,只求孩子有口饭吃,将来能认得几个字,有条活路……为着这件事,我们才卖房子卖地,上京城来讨个说法。”

“孩子什么时候生的?”

“第二年二月十五,”农夫絮絮说道,“我妹子身子骨弱,孩子怀得本就不稳当。村里人嘴巴又毒,成日里戳我们家的脊梁骨,说我们怎么养出个不知检点的女儿。妹子担惊受怕,提早了两月生产。这孩子落草时和猫一样小,他的命是我妹子十几天不睡觉,咬着牙从阎罗殿前抢回来的。这些年来,我妹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挣来的钱几乎全花在孩子身上。老爷只要瞧一眼也能看出来,这孩子养得结结实实的,半点都没亏着。”

“你说这孩子是皇上的血脉,如何证明?”

“回官爷,皇上离开我家前,曾送给我妹妹一把折扇。”

“拿来我看看。”

“是。”

高游光从衙役手里接过折扇。乾宁三十五年黄河水患,李默奉命前往渭南巡视河堤,行至平民镇,忽遇天降暴雨,急涨的洛水顷刻间涌出河道,将满城屋舍尽数淹没,化作一片汪洋。李默因而与随从走散,直到三日后才被人从西村寻回——这件事游光是知晓的。而他手里的折扇正面临摹前朝唐寅的《侍女捣衣图》,背面题写唐代元稹《会真诗三十韵》:“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艳诗之后没有落款,只盖有“成蹊”、“芸阁官微”、“闲闲郡王”三枚印章——此物属李默无疑。他当年名士风流,笔下生以烟霞,桑中许以姻好,岂知今日结此孽果?

女子仍在垂泪,孩子仍然懵懂。那农夫还在讲述那几日李默与妹妹相处的细节和这些年养育孩子的艰辛,高游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早在心底写起了《怨世赋》:一怨天子行事不谨,遗一子于宫外,触怒皇后事小,却怕来日有人以为奇货可居,敢为专朝之事;二怨昔年武帝为惩治害民官吏,允许百姓赴京状奏。自此以后,户籍稽核形同虚设,以致这对母子畅行入京,竟无一人加以问询;三怨连瑬、江霖接连离京,缉事所群龙无首,对境中异闻每加疏漏。杨皇后纵有统摄之意,收拢这些耳目之臣的忠心,却不在一朝一夕!

高游光虽是关门审案,可京兆府外人声嘈杂,姚氏母子的事情不久就会传进杨皇后的耳中。若游光如实奏报,固而能摆脱责任,可报丧乌鸦惹得主家不喜,一挥手便会被打下枝头。若暂时隐瞒此事,关乎皇族血脉,但凡有个处置不当,“谋反大逆”的罪名就能叩在他九族的头上。当真是“进亦忧,退亦忧”,偏在这时,二哥高卓派管家给他送来张字条,“直称是伪,留犊去母可也”。高游光把眉头皱得更紧,难不成他想……

高游光头疼得更加厉害。他谎称口渴,打算逃回签押房思考对策,一低头发现酽茶就摆在手边,只好一气牛饮到底。游光的思考极辛苦,思绪却极散乱,他从高卓的野心想到朝廷的党争,进而想到重病在床的皇帝和垂怜听政的皇后,想到许久未见的叶庭初,又想到忙于开府设官的李琬……一句“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儿可保家(注33)”脱口而出,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了!”

“本官目拙,看不出此扇真假,便果为陛下旧物,也未必不曾赠予他人,就算尔等当日所遇确为今上,也不能断言此子就是龙裔,”高游光摆手不让姚氏和她的兄长争辩,“总之兹事体大,本官须即刻上报大理寺,一切听凭她们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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