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游戏室后，黎白和陈以安沿着通道继续深入。小九跟在陈以安脚边，尾巴摇得欢快，时不时凑到前面去蹭他的裤腿，然后又被陈以安轻轻拨开。

“它这是把你当主人了。”黎白头也不回地说。

陈以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浑身血污的“小狗”，不知该作何表情：“……我不太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少现在不是坏事。”黎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通道尽头出现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边的电子面板上显示着绿色的指示灯。黎白将二级权限卡贴上感应区，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挑高的天花板足有五六米，四周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已经倒地的培养仓里里面培养罐碎成了渣渣，整个区域剥离、器械散落一地，混乱不堪。

黎白蹲下捡起最近的一瓶培养罐，用手电筒照向罐体内部的残留物。

陈以安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标签，意识到这里是做什么的。他走过去，看向玻璃窗外面的观察室。与之对应的观察室是如同囚笼一样的地方。很明显地手术台和工具器械箱就在一旁。这里的观察室玻璃早已破碎，内部残留着很多腐烂物。

小九跟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培养罐，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摇尾巴。它似乎对这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它不记得了？”陈以安轻声问。

“它不在乎。”黎白已经跃过防护线，跑到手术台旁边，“你过来看这个。”

陈以安走过去，看见黎白正对着一排试管。那些透明的容器里原本应该盛放着某种提取液，此刻早已干涸，只剩下底部一层发黑的沉淀物。

“这些是细胞培养器。”黎白指着仪器上的标签，“用于培养生物组织样本。旁边那台是基因测序仪，那台是分析仪。哦？这个研究所在当时拥有相当先进的设备。”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轻点，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据。

“从记录来看，他们对C-9进行了大量的生理实验。切割、电击、化学处理、辐射暴露……项目编号从C-9-001一直到C-9-347。三百四十七次实验。”黎白的声音逐渐上扬，似是没想到如此多项目都落实了。

陈以安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结果呢？”

“结果？”黎白轻哼一声，指向屏幕上的一行数据，“‘实验体在遭受致命损伤后，于72小时内完全再生，未检测到任何生理机能下降’。他们杀不死它。”

陈以安看向脚边的小九。那只小狗正仰着脸看他，纯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尾巴摇得欢快。

它曾经被无数次杀死，又无数次复活。

“这不对。”陈以安说，“如果它真的杀不死，那它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它完全可以离开。”

“问得好。”黎白走到另一面墙前指着一排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狗：一只普通的、毛茸茸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狗。它在主人脚边打滚，露出肚皮。它的主人蹲在地上，手伸出去揉它的肚子，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那是一个外国人，金发碧眼，看起来三十多岁。

“这是它？”陈以安走近，盯着那些照片。

“应该是早期记录。”黎白说，“被抓捕之前。”

下一张照片，画风突变。

那只狗已经失去原本的摸样，诡异的四肢旋转。再下一张浑身焦黑，皮肤龟裂，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再下一张便失去了皮。

照片一张比一张残酷血腥，唯有那张狗脸上漆黑的眼睛盯着摄像头。

与照片对视，陈以安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照片里的眼睛似是没有感情，只是注视着照片外的人。

小九也凑了过来，它直起身子，前爪搭在墙上，伸长脖子去看那些照片。它的眼睛盯着那些画面，瞳孔里倒映着自己被摧残的过往。然后它转过头，对陈以安“汪”了一声。

陈以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反应。他是在说“那是我”？还是说“那不是我”？

但这只狗在笑。从面部表情，从摇晃的尾巴上来看，他在欢喜，他在笑。

黎白没有理会小九，他继续翻阅着操作台上的档案。

“第一阶段的实验记录全是英文。”他说，“应该是国外某个研究机构的成果。‘’。它似乎来自动物保护组织。”

陈以安的喉咙微微发紧，有些难以置信：“它原本是……宠物？我的意思是说，它曾经是正常的？”

“可能。”黎白继续向下翻，“记录显示，它在被捕获前有主人，主人选择交出了它。然后它被转卖到这个研究机构。”

“不。为什么？”陈以安不理解。他试图搞清楚这里面的主人的想法，“宠物不是家人吗？他的主人把他交给动保组织时候，它的照片上什么都没有。我的意思是说，它没有异常，它是正常的。”

“然后呢？”

“然后，它就这样被带到这里来，受到这么多的……折磨。”

陈以安吞咽下口水，后续的话忽然卡在喉咙口。只因他看见黎白回头看他，讥讽般的嘲笑越拉越开。

“你在怜悯它吗？以安。”

黎白径直扔下手中的文档，轻巧跨过一众碎裂的玻璃片，脚步踩在上面叮铃作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靠近以安，仰视这个全寝室里最不懂人心，显得笨拙而真挚的大高个。

“回答我。你在怜悯一个怪物？”

“不是。我。”陈以安嗓音卡壳，不知道怎么解释突如其来感到的悲伤和愤怒。“因为、因为万物有灵，所以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

“哦~”黎白状似理解般点点头，随即毫不客气笑出声，“你被交授的学业还真是喂了狗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冷意。

“实话告诉你吧。它杀了那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