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宅的轮廓在雾气中露出全貌,陈以安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停下脚步。
这座建筑比他记忆中还要高大。青灰色的砖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檐下方,墙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转角处砌出几条笔直的棱线。大门厚重,两盏灯笼悬在门框两侧,火光透过玻璃渗出,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淡黄的光。门口守候着两个穿深色短打的护卫,腰间别着利剑。
许灵从陈以安肩后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你家这院子修得真是复古。”
陈以安数了一下灯光的位置,粗略估算出围墙的长度,心里有底。主宅占地极广,外围的围墙至少有三百步长,守卫的分布密度几乎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固定哨位。这还只是他眼睛能看到的正面,侧面和背后的山体方向只会更严密。
要不要直接通报见家主?
他正思考着,院墙内侧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有人闯进来了。”
“守桥的老头说的?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八成是看花了。”
“这可开不了玩笑。是个年轻人。老张头拿拐杖打他都没打中,让他从门缝里挤进来了。”
“外面的人?这个点还往这边摸,能有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八成是冲着主家来的。严防死守,别漏了。”
没有人提到文书……那个老头子果然一点都不信,将他打成伪造的闯入者了。陈以安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许灵飘到他身边,两手一摊,“咱们直接躲着,去找你表姐。”
陈以安沉默一瞬,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反而能看看情况。
他转了个方向,贴着墙根移动。主宅的围墙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个凸出的墩台,方便守卫观察墙根的死角。陈以安利用这些墩台的遮挡,从一个阴影转移到下一个阴影,脚步踩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注意到一处换班的空差,脚尖在墙面上找到借力点,攀上墙头,跃过碎玻璃片之间落入内侧的院子里。
许灵在他身后飘过墙头,冲他鼓掌:“我看了,现在没人。快走。”
内院的布局与外院明显不同。沿廊道两侧排列着几间厢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陈以安沿着廊道的阴影往前走。他记得小时候在主宅生活,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本能催促他前去模糊记忆里的终点——那间主屋。
走到主屋附近,他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陈以安侧身藏进廊柱的阴影里看去。三四个仆人簇拥着一个身影从回廊那头转出来。
陈妙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褂,垂落的线条在夜风中轻微摆动。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下,发尾垂到肘间。灯笼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肤色白皙,眉形修长,眼尾微微向上挑起,温婉如玉。
她身后跟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仆,手里捧着茶盘和绢帕。一行人从回廊上经过,灯光和脚步声慢慢移向主屋的方向。
许灵悄悄凑到陈以安耳边:“那个就是你表姐?”
“嗯。”陈以安有些出神。
“好漂亮啊。”许灵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那种。我还以为到了古装剧。”
“她,我记忆里她才从外面回来。”陈以安低声回应,目光追随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等仆人们都随陈妙仪进主屋,陈以安从廊柱后走出来。他走到门前站定,抬起手正要叩门,门内先传来一个声音:
“出来吧。”
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一下。
陈以安推开门走进去。陈妙仪已经走到正堂中央的方桌边,正将烛台上的灯芯拨亮一些。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陈以安脸上停留两秒,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问风吧?真是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柔和的光晕,她将灯盏拨正,走到桌对面坐下,做了个手势示意陈以安也坐。
陈以安在桌前的蒲团上坐下问:“你为何称呼我为问风?”
“那是前任家主大人给你的名字,你应当好好珍惜。”陈妙仪平静地道,“既是夜晚前来,想必遇见不少麻烦。”
“是。我确实遇见些麻烦。”陈以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脖子上的围巾。他抬手把围巾重新拢好。
正堂的陈设延续陈家的古朴风格。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墨疏淡,画的是远山与孤舟。画下的长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青烟笔直升起。两侧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瓷器与铜器,大多是有些年头的物件。
身后的木门被风吹动,自行合拢。陈以安偏头看了一眼门缝,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家主大人,”他转回头来,“这么晚了来打扰你,实在抱歉。我本打算联系外门,但老爷子年纪大了,看不清邀请函的字。一路溜过来,又担心门口的中年护卫不肯通报,只好出此下策。”
“不必道歉,我可是你的表姐。我们是一家人,陈家永远欢迎你的回来。”
语调平稳,听不出客气与疏离之间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