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耶早已不是当年那种被饥饿压着的单薄奴隶。她脊背笔直,衣角干净,发丝被细细收拢在脑后,用一枚素簪固定。最明显的变化,在脸上。曾经的米耶,瘦得过分,眼窝深陷,脸上常年带着洗不净的灰,像是覆着被世界反复揉搓过的苦难。如今,那些痕迹被时间一点点抹平了。肤色仍不算白,却均匀;眉眼不算艳,却清晰。
她抬头时,目光不再游移,也不再闪躲。
突然,她僵在当场。
米耶忙别过脸,脚步不自然地在门口停了一下,不敢往茶肆的方向看。后面的护卫是顶替阿宝的暗卫,他们刚吃过酒,对貌不惊人却大方聪慧的米耶正有好感。
护卫见她有些愣神,问道:“怎么了?”
米耶侧过脸对他笑道:“今天的当值留下一人便好,铃月大人吩咐的。”
慕容冲的旨意是让他们听阿克苏使臣调遣,可是一个护卫?显然有些不够。他看了她一眼,对门口当值的人挥了挥手,两人换班,他亲自留下。
“天色尚早,那就由我亲自守着。”
茶肆这边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稷却越发觉得那个侍女他一定见过。一时间,他无法把米耶与三年多前那个女奴放在一起。那时的米耶,脏兮兮的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像是在试探;而现在,她指挥护卫,动作熟练而自然。
稷是看不清的,但李暠是在抬眼的一瞬,就认出了米耶。随即他移开视线,看向西厢。那里门窗紧闭,门帘垂得极低,像是刻意不让光线外溢,静谧宁静。那种安静,他太熟了。
有米耶在,再加上阿克苏的名号……
两条线在他心里合拢,李暠猛地站起来。
这时,驿卒快步而来,穿过茶肆在西厢门前停住,护卫正在交接,米耶挡在门前,不让驿卒靠近,“什么事?”
驿卒隔着几步,低声禀报:
“有人求见……阿克苏的祭祀使臣。”
这一声“阿克苏”,落得很准。屋内却一如既往的静,米耶面露紧张:“什么人?”
“说是,来送东海魔什么丸……”驿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明显变了:“来的人还不少。”
很快,米耶就知道驿卒的慌乱从何而来了。
驿站大门前来了不少人,大部分带着孩子。
最先来的,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衣衫破旧,孩子裹在旧毡里,睡得很沉。他们站在门外,不敢进门,只一遍遍对着驿站行礼,低声说着:“求功德”、“求活路”。也不知道传言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米耶只是听见人们说什么:“阿克苏来的祭祀,收养童子,修仙积德。”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也来了。
有穷人,也有富人。他们牵着孩子的手,有的把孩子背在背上;有人挤进来,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生怕错过一眼就损失了大造化。驿站的门前,像一条被打开的河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送给祭祀。”
“我家这个就是西海魔丸。”
“什么西海魔丸,是东海魔童。”
“祭祀也挑女娃娃的,对吧?”
“童子命硬,身上有煞,留在凡俗里容易惹祸。若被祭祀带走,洗去凡尘……”话到这里,一个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就能得道。”
说话的竟是个读书人,然后说法又变了形。传言又道:祭祀不是普通的收养,被选中的孩子能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驿卒试图维持秩序,却根本拦不住。人群挤进前院,哭声、劝声、祈求声交叠在一起。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把孩子往前推,又在最后一刻死死抓住衣角。
“别闹!”
“排队!”
“一个一个来!”
驿卒和掌柜的都来了,没有用。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不过须臾之间。李暠站在廊下,没有动。他听见哭声、祈求声、互相推搡的低骂,也听见那句被反复传开的“功德”。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并不陌生——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他见过太多次:当活路变成传言,人就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
稷站在他身侧,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比李暠更快看清楚其中的残酷——因为他认识这些人。他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才会在真的走投无路时出现,当年他的阿妈,就是在走投无路的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为他博得一线生机。
掌柜让伙计赶紧去鸿胪寺求救。
米耶和众护卫走到西厢门前,站定。米耶的身形不算高,她明知一旁的茶肆有人在看,可是偏偏不容她藏匿,米耶喝斥:“退后。”
人们还想往前挤,她没有再说第二遍,于是对护卫的首领示意。那护卫立刻会意,领手下列成半弧,把西厢与人群隔开。不是驱赶,是挡住——挡住那些试图用哭声、跪拜、孩子去逼一扇门的人。
“祭祀未召,不得近前。”护卫重复着这句话。
人群躁动起来,孩子被举起、又被放下,像一件件被反复掂量的筹码。与此同时,米耶跑回阿祇的房门口,背对着门。而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明明有光亮,窗子低垂,却没有人声,仿佛屋里根本没有活人。
李暠示意稷,稍安勿躁。
玄羽衣在后待命,眼看混乱一点点逼近失控。
慕容冲不在,身为阿克苏使团的护卫们手已经按上了兵器,却仍在克制,米耶的指尖微微发白,阿姊说她会按时回来,只要再拖上一会儿,必能等来救兵,想及此,她站得更稳了。米耶的眼神冷静到近乎残忍,她没有别的选择,若祖慕祇在此出了事,玄郎君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就在这时——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