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有人轻轻掀起了帘子，人影现身。

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同时塌陷。女祭司逆光站在那里，没有走出来。青灰纱裙，蒙面覆额，衣纹被光吞没，只剩下轮廓，她的肩线端正，脊背笔直。人没有踏出门槛，却让人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一步若踏错，便会踩进不该靠近的界线。她就站在另一个方向的明暗交界。

风吹过，门帘轻响。

那一瞬间，所有嘈杂的声音被压扁——哭声、低语、祈求，都像被收回到喉咙里。有人本能地跪下，有人却僵在原地。

那一刻，李暠是真的失了神。

当门帘被掀起，逆光里那道身影站定时，他所有的判断，忽然全部停摆，连茶碗被掀翻都没意识到。对稷的侧目，更是毫不在意。她离他太近了，不是隔着岁月，不是隔着生死，而是只隔着一扇门。哪怕她的身影被逆光包着，神情称得上疏离。

风华无双的玄郎君，孤独僵立在茶肆角落，胸腔里那点迟到的震动，终于追了上来。阿克苏来的使臣——女祭司，目光冰冷，越过人群，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

她开口说：“回去吧……你们的孩子，与我无缘。”这句话落下，却无人听劝。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丢弃骨肉，神明诛之。”

这下掷地有声，总算有人怕了。

门帘随即落下，神秘的女祭司没有多一分解释，也没有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米耶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示意护卫散开。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开始退却，他们害怕祭祀的诅咒，有不舍放弃孩子的，有人抱紧孩子，有人低头离开，有人仍旧站着，却不敢靠近那扇门。

人生百态，乱世命贱。

米耶跟进女祭司的房间，关上门，西厢安静下来。

祖慕祇一把扯下祭祀服，幸好这是件宽松的套头罩袍，衣裳下仍穿着金龟子的破衣烂衫，没错，她方才跳窗回来，只顾慌忙撒干净了眼圈附近的药水，眉间愈加红润的花钿来不及遮盖，这么一看，脸上有黑有白，有红有黄，甚是热闹。

看她滑稽的妆容和落魄的装扮，米耶忍不住笑出声，“阿姊，怎么样？有菩提的消息吗？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米耶整理阿祇丢在地上的祭祀衣袍，整个人颓废地瘫躺在躺椅上，自我反省：“操之过急，是我大意了。”

从书铺老板那里离开后，她没注意被人跟踪。

阿祇沿途检查每个路口，生怕错过菩提留下的玛尼堆。没料想，书铺外藏着乞讨的难民，他们传播消息的速度如风，能吃饱饭，能成仙，终极梦想在眼前，把养不起的、生了病的孩子都往驿站送。以至于，书铺老板的手段反落了下乘。

书铺正对着鸿胪寺驿馆，不愁客人，孤本能卖个好价，也能讨贵人和使臣们的欢心，再不济菩提的脸她画得清晰可辨，只要他出现在乐都，总不会完全没有动静。

驿站外，马车上下来一位年轻俊美的少年。

他一身尧乎尔的红衣，松垮地挂在身上，他扯了扯肩膀快要滑落的大氅，唇红齿白脸上有难掩的阴霾。他下车之际，一辆黑色的马车与他擦肩而过，车窗虽开着，但车中之人的脸，挡在半透风的帷帘后，若隐若现，让慕容冲莫名有种不安。

阿宝守着主子，看主子那眼神，应该又在盘算着什么。

阿宝丢了徒孙，整天想着将功补罪，一见主子脸色有异，尽量赶紧消失，不给主子添堵。他驱赶马车刚要离开，慕容冲眼刀过来，阿宝小心翼翼地下车走来，“去，跟上那辆车。”

阿宝瞅了瞅不远处的黑色马车，点了点头。

驿站外仍堵着不少穷苦之人，看见慕容冲走来，立刻有人围了上来，慕容冲皱了皱眉，一步未停地走进驿站，鸿胪寺派来了些守卫，挡在门外，不让乞讨的人进去。到了西厢，慕容冲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阿祇门口。

他问护卫头道：“出了什么事？”

护卫头低头，小声汇报了今日发生之事，慕容冲眼皮一跳，看来，他们越快离开乐都越好。叩门后，米耶开了门，迎慕容冲入内，他现在的身份是祭祀侍奴，与祭祀共处一室无人阻拦，他给了米耶一个眼神，米耶有些迟疑，但还是转身离开。

一头乱发破衣烂衫的阿祇，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冰凉的手指触碰她的额头，正好点在那朵优昙婆罗花上。阿祇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慕容冲那张魅惑的脸，她刚要起身，慕容冲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示意她接着休息，懒洋洋地斜靠在躺椅旁边，手指轻轻为她按压穴位。

“如此力道，大人觉得如何？”

阿祇真想找人出气，但她离开乐都前还需要慕容冲的帮助，只好装聋作哑，“我不大舒服，你可以省些力气了。”

阿祇下了逐客令，慕容冲深谙察言观色，偏偏假装听不懂，竟真的放轻力道，手从额头来到颈间，按摩瞬间变了味道，“那这个力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