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子死了，荒谬但可信；

他又复活了，不可能但真实。

——德尔图良《论基督肉身之复活》

2004年7月6日日本京都 15:30

爆炸声打破宁静，一只小猫在城市的街道上飞奔。下一秒，竟掏出榴弹炮轰开障碍物。旋即，它跃起，躲过飞弹，立马换上加特林扫射敌人。

三个小孩子坐在五条悟旁边，屏息盯着屏幕里霹雳酷乐猫的动作。

后背袭来一阵闷热的风。门被打开了，狭长的黑影延伸进室内。五条悟觉得奇怪，便让出游戏手柄，走到廊下。

一个小小的背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鬼，你在做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玩吗？”

男孩转过头，脸颊热得通红，连雀斑的颜色都变淡了许多，投来超越年龄的冷漠表情盯视着他，仿佛在问“你觉得呢？”。

五条悟不在意地走到他旁边坐下，欣赏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景色。

“喏，刚才阿姨拿来的，说是让我们一起分着吃。”

男孩端出一只精致的碟子，上面摆着几片冰镇过的西瓜，表面凝结着一层水珠，十分诱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五条悟拿起一片，端详着上面的籽。

屋内的“小麻雀们”闻风而动，纷纷跑出来，停歇在走廊的台阶上。

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拿起一片，对准最脆嫩的地方，咬上了一大口，露出满足的笑容，含糊地说：“七月。”

“夏天。”又有人说。

“7月6日。”

“不是。”五条悟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家长带你们来，是因为什么特别的节日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五条悟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山谷，听到了无数回声。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不知道了，说一遍就够了。”

“哥哥，”身边的小女孩问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六眼啊。”

“当然是因为我的眼睛，”五条悟眨动天一般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自豪，“我能够看穿所有人的......”

“是透视眼吗？”

“能看见灰尘吗？”

“骨头？难道能看见我的骨头！？”一个孩子放下西瓜，害怕地将双手挡在面前。

他低估了他们的天真程度。

话还没说完，就不幸陷进了无数个天马行空的疑问当中，一时迷了路，完全插不上嘴。

“哥哥，那你见过幽灵吗？”

“没有，”他终于抓住机会，“哪有什么幽灵。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也没有那么厉害嘛，六眼……”说话声冷不丁地从身旁冒出来，是那个雀斑脸的男孩。

此刻，所有人不说话了，七双眼睛齐刷刷地凝望着他。

“臭小子……你说什么？”五条悟眯起眼。

他告诉自己没必要因为一个孩子的话而生气，但是这家伙从一开始起就跟自己对着干。

“五条哥哥，不如我们来玩捉迷藏吧。”雀斑男孩指了指他，“你来当鬼。”

“好啊，”五条悟爽快地接下挑战，“只要一分钟，我就能把你们所有人都找出来。”

其余六个孩子兴奋地欢呼起来。

就在五条悟叮嘱之下，他们迅速啃完西瓜，洗干净手，紧接着就像一阵狂风跑没影了。

庭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树丛里虫鸟照常鸣唱。

五条悟感到一阵惆怅，他也不清楚自己更喜欢孤独带来的宁静，还是像这样的闲散热闹。

或许他根本不该答应让他们进自己的房间，更不能把游戏、动画光碟给他们。现在他甚至还被一个小孩牵着鼻子走。

他走在廊下，脑内被莫名的烦躁占据了一分钟。

说一分钟能找出他们终究是夸大其词了。按照自己家的占地面积，以及那些隐蔽的角落暗室，那群孩子大概率会分散地藏在里面。更不提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就在他这样想着时，一位侍女出现在走廊尽头。目光与他接触的一刹那，便低下头，注视地面，径直走来。

直到两人擦肩而过，五条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盯着她后脑勺盘起的发髻。

“站住。”

侍女一顿，慢慢转过身，用拘谨不安的口吻说：“怎么了，五条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五条悟轻笑一声，挠了挠脑袋，张望四周，“那群人都干什么去了，老鼠跑进来还不知道。”

“老鼠？在哪儿？”侍女的眼睛往下看，似乎真想从光滑无尘的地上找出那么一只大老鼠。

“你，我是说你，别装了。”五条悟扬起下巴，目光炯炯，凝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模糊而躁动的能量波动。

侍女的表情从惊恐不安，到嘴角露出一丝阴沉的笑，仿佛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让五条悟警惕了起来，“这才对嘛。我该叫你什么。艾登斯？还是那个名字好呢？”

“哈哈，你还记得啊，真是我莫大的荣幸。”侍女说，“那么，要来抓我吗？”

五条悟觉得她真是可笑，擅自跑进别人家里，还问这种问题。不过，反正他已经准备好要出击了。

“那你给我一个不抓你的理由。”

侍女发现气氛不对，连忙摆手，“Relax，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想来提醒你。五条少爷，早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五条悟皱起眉毛，想了想，忽然道，“哦，你是说那个阴阳师啊。那种人我可见得多了。一开始他们还相信几回，但到后面就会发现，无一例外地都是来邀功骗钱的。”

“但这次不一样。”侍女表情严肃。

五条悟澄澈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样貌。

“好吧，要我相信也可以。”他说，“那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或者你身上奇怪的咒力波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气氛坠入沉默，几声虫鸣鸟叫显得格外突兀。

“哼，我就知道。”五条悟双手环在胸前，冷冷地盯着对方。

“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今天请别在外面到处乱晃。”侍女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

“我可不会听从一个连自己姓名都不愿意说，还擅闯民宅的家伙的话。”

“很抱歉，这绝非我本意，我只能出此下策。”侍女叹了一口气，真诚地回答道，“你是六眼，你的存在会影响到整个咒术界。”

六眼？从他记事起，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也因此畏惧他、依赖他、崇拜他。也只有那群傻孩子会把他当作普通人。

“好吧，随便你。”五条悟轻蔑道，“不过，我认为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能立刻离开这里。”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侍女侧过身，语气平静，“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意外发生。”

说完，她转过身，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五条悟盯着空荡荡的走廊。对方大概率是听不进他的话。不过，既然没有敌意，他也懒得理会那些自作主张的想法了。

*

2004年7月6日日本京都 18:15

五条悟怎么觉得带孩子比出去做任务还累。前者是身心俱疲，后者反而能让他暂时离开家，得到片刻自由。

也正是因为捉迷藏，他四处跑动，搅得家里人神经紧张，纷纷前来关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一局之后，他又实在拗不过他们，于是又陪着做了其他游戏。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当保姆了。

五条悟跟在那几个孩子后面，心情无比畅快，步伐逐渐变得轻快。

他要把他们亲自送回家长身边，好让这些大人知道竟敢叫自己干照看孩子的活。他们一定会惶恐不安，感激到流泪的。

他看向眼前的孩子们，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他们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玩了那么久，还能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个没完。

“五条少爷。”

“五条少爷？”

“五条少爷！”

五条悟猛然回过神，才发现身后有人在叫他。

原来是管家。

“怎么了。”

“少爷，原来您在这里啊。”管家担心地说，“晚餐准备好了，需要直接给您送到房间吗？”

“可以。”五条悟转过头，发现那些孩子已经跑没影了，抬脚便要走，“等我忙完，我会吃的。”

“少爷。”管家连忙说道，“替您收拾餐具的人说您连午饭都没吃。是因为厨房提供的夏季新菜您不满意？还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都没有。”五条悟顿了顿，“你们别被早上那个阴阳师的鬼话给骗了，我没事。”

“但是……”

“对了，那群小孩的家里人现在在哪里？”五条悟问。

“什么？”管家愣了一下。

“不是你们让我照看那些小鬼的吗？”五条悟挑眉。

“什么孩子？哪里有孩子？”

这下，轮到五条悟疑惑了。

“今天下午，有七个小孩，”五条悟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们的身高，“来这里做客。”

管家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没听说今天有人要来本家拜访啊。”

“什么？”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霎时感到一阵恶寒。

他双手用力掐住管家的肩膀，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能百分之百确认这绝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