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惶出逃的人依靠着各式各样的临时载具,其中很大一部分并不适合深空航行,也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内部封闭循环与收集系统,他们只能冒着高风险去各类冰质小行星以及卫星、彗星上获取冰,并想办法将它们转化成可使用的深度处理水。”
“他们还记着那样苦难的流亡史。他们花费了一两代人,才令沙漠中重新生长出椰枣树来,才在贫瘠的土地上重建起自己的‘家’。所以苏莱曼想要做的一切如此困难,那些犹豫的人民并不想再走一遍曾经的路,他们害怕这位年轻又偏执的领袖将他们带向不可知的未来。毕竟裂隙不会很快吞噬整颗星球,而慢性的危害是容易被忽略的。”
“所以在这一点上,阿扎姆的支持率反而更高一些。”
眼下哈默拉与沙湾都在经历纷飞的战火,似乎命运总喜欢将相似的选项一次又一次地展示在人类的面前。
“逐步关停碑群、舍弃哈默拉,这是两项几乎将所有人的根彻底挖断的决定。从经济上,也是从地理空间上。它所激发的反对显而易见。”
“当虚无缥缈的长远安定和切实可见的眼前利益相比较时,人类总是倾向于相信后者。因为前者太过遥远、太过不可捉摸。”
“还是有人能够想明白的。”
朗轻轻梳理着对方的头发,低声安慰自己的伴侣。
“记得在我们刚刚降落在哈默拉时,奎里纳唱的歌吗?她说她们是野蛮的种子,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种子终归要飘向远方,然后落入新的大地。”
“或许不是所有,但总会有一些理解这样的选择。”
“至于沙湾……”
低声叹着气,金棕色的眼睛仍旧望着那一堆悬浮屏。
“它距离克伦威尔家族的辖区更近,距离革命军的另一座大型星港和其它工业型星球较远,从物资消耗方面来看,阿方索不占优。”
“KT002号星港本该是这场战争的生命维持线,可现在它被帝国的联合镇压军封锁了。”
“从克伦威尔一侧输送往前线的武器和能源补给,路上只需要消耗一个标准月甚至更短的航行期;而现阶段革命军自己的输血通道却要花费两个标准月以上的时间,才能绕过封锁区。”
“从帝国官方公布的打击数据来看,他们炸掉了第一颗岗哨星球上全部的大气处理厂和水循环系统。这也很好解释了革命军为何不得不将防线后撤。”
卡兰毫无防备躺着的样子实在是令朗欢喜,他的手指摸着对方的颈项和头发就舍不得离开。
“0013和DH7116一线全都在调兵,胡塞与阿方索脱不开身的当下,驻军部队需要服从指令收复KT002号星港、为前线打开一条道路。”
“否则继续围困下去,沙湾的形势会变得很不乐观。”
“一旦宜居星的大气处理厂和水循环系统也被炸毁,事态会很快急转直下。”
“阿方索对我防备深重是有道理的。”
卡兰笑着摇摇头。
“说着自己无欲无求的怪物,每次做出的事情却总是一副试图推动代理人战争的样子。”
“借助霍尔曼家强大的资金和工业体系,不断进行资源与资金的注入,以善意的支援煽动起眼下的局面,让革命军同帝国的联合镇压军对立牵制。”
“他理解人情的重量远甚于利益交换,而善意的投资往往寻求着更大的回报。无论我主观上有没有类似的想法,但本质上我确实会进行判断。”
“所以他对于我想要进入帝国内部的提议说什么都要防着,免得革命的成果被我这样一位集封建专权之大成的皇帝给捡走。”
“这宇宙间的近一半不稳定因素都是由旧帝国亲手催生的,比如那些流窜武装势力集团、哈默拉一类的军火交易黑市……而现在的联邦和帝国催生了另一半。”
“如果拿不到资金支持与武器援助,武装团伙不会炸平整个塔斯曼,阿扎姆不会在哈默拉掀起内乱。”
“当一些人想要扶植起一部分团体去解决那些争端而不弄脏自己的手时,他往往会制造出一些更大更棘手的麻烦。”
“站在阿方索的立场来看,他总得考虑到小霍尔曼的后续注资是否出于我的授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卡兰替自己的财务大臣和后勤部长背了一半的锅,他认为阿方索现在对于感情问题存在着一点眼盲心瞎的美化可能。
哪怕最开始想要搞出一支私人武装的人绝不是陛下,而是贪心不足的霍尔曼家。
弄到这一步只能说歪打正着、预料赶不上变化。
“小霍尔曼得慢一点才好。”
浅色的眼睛半闭着,卡兰没再关注那些不断刷屏闪过的数据和消息。
“在革命军切实吃到亏之后,在KT002星港真的被收复之前。”
他没有看朗的表情。
“会觉得我不近人情吗?将生命、将胜利或者失败当作评估判断的一环。”
“不会。”
朗轻轻地捏了捏那冰冷的脸颊。
“你不是全然的理想主义者,这件事我从最开始就知道。而战争本身更不会遵循固定的规则与道德。”
“但你也没有自己说得那么不近人情。”
“我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