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人的视线轻飘飘扫来的那一刻,斧头男浑身一个激灵,没来由地产生了死期将至的不详预感。他举着斧头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背过身,面向墙壁蜷曲着身体,生怕被人看见似的。他自然想不到自己动手杀“怪”招来的恨,还不如吃了一颗别人硬塞过来的巧克力糖引发的怨。他只是觉得怕,觉得恐惧,说不上来缘由。
他朦朦胧胧的感知里,依稀分辨出这份恐惧的来源。不是来自于他仅剩的属于人类的残存残存理智,而是来自于被同化成NPC后的另一部分……规则。让他战栗的不是人的本能,而是NPC的本能。
灰扫了他一眼,也只扫了他一眼而已。他的目光投回屋内,似乎比起踏入走廊,他宁愿回病床上躺着。
于声微微有些诧异。
他记得在视力测试时,灰就认出了这位“凶犯”,可当时灰的态度虽说冷淡,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看起来只是不痛不痒的“有点讨厌”的程度。正因如此,即便当时两人打了照面,灰被指为“怪物”,可说是已经撕破了脸,也没有引发任何直接冲突。
灰作为“死者”本人不以为意且没有追究的打算,凶手同样不具备正面交锋再补一刀的实力与胆量,结果就是,在大厅回荡了几声“怪物”之类的谩骂后,整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当时灰不在意,现在怎么火气这么大?
斧头男的斧头也没砍过来啊。
于声偏头按了按额头,感觉有些头疼,比之前自己动手导致病症发作时还要头疼。随着他偏头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到了灰的卫衣上——一只混合了缅因与俄罗斯蓝眼猫外形特征的猫咪形象,此时正睁着圆滚滚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表情无辜得很。
于声:“……”
他突然觉得灰的性格和他卫衣上的印花小猫有几分相似,时而表现得与人十分亲近,会围着你打转,时而安静疏远,理都不想理你……总之,难以捉摸。
于声盯着印花小猫走了会儿神的功夫,“黑框眼镜”加入了对话,他问灰,“你说什么?他杀了谁?你是说他想杀你?没杀成?”
他听了灰的话后大为震撼,这些个惊讶的问句已经是他情急之下能做出的最符合常识的解读。
灰没有解释“他杀了我”的意思,于声也没有替他解释,相反,他微微抬眸,迎上灰的眼神,观察出对方此刻几乎带着一点儿赌气的,不愉快的表情,用平静得几乎无情的语气,问他: “那……要我替你杀了他吗?”
替你杀了他,替你报仇,这是你的期望吗?
闻言,灰顿了顿,心里的那一丝丝不畅快,都化成了探究的目光。他郑重的,极其专注的注视着于声的眼睛。
他曾近距离的观察过许多人。
他们中有些人,眼里心里会装着别人,愿意为那一个特定的人,燃起炙热的,仿佛能烧尽灵魂的火焰,自伤也伤人。为之赴汤蹈火,奋不顾身;为之举起屠刀,挥向他人。
这样强烈的、舍身的情义未必长久,也未必维系在同一个对象身上。
但灰确实亲眼目睹过它存在过的痕迹。
那些人眼里曾闪动过的某种仿佛无法被撼动的决意,令他……有些许羡慕。
自己不会,也不该有那般强烈的情绪。
自己不会,也不该与任何人产生超出必要范围的肢体或心理接触。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自己都不会,也不该成为任何人心中,足以纠缠灵魂的存在。
这是合理的,必要的,符合多方利益的,最好的结果。
“……”
灰看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姿态的于声,没有给出答复。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答复没有意义。
他想:我在您的眼中,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很遗憾,我的个人期望不足以干扰您做出任何决策。
他微微偏过头不再看于声,也不再试图揣摩于声提议的真实意图。
他的目光转向了斧头男,似在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