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隽捧着一张精心绘制的施工图，以无比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每一处标记，确保没有任何错误。

玄鸟凑过去瞧了半天，看看图纸，再看看远处丁点大的天宫，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里的位置会不会太偏了？”

“反正我们也不用打卡上朝，远点就远点吧。”王隽收起图纸，毫不在意地说。

“也免了与不待见咱们的神仙日日寒暄，相看生厌。”

玄鸟原以为王隽看重传道，定会在天上挑一个好位置，开个好彩头。

她却随意选了一处连云霞都少在此停留的地界。

此处偏远也就罢了，最让它无法接受的，还是图纸上那毫无审美、四四方方的建筑物，竟然与地府的通天楼一模一样。

玄鸟一想到自己今后要跟那些罪人一样，没日没夜在里头办公，不由得感叹起前途黯淡——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它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王隽，我以为你在地府忙得无心收拾，才会把黑白无常的住所改造成小平房。没想到你是真喜欢这纯狱风啊！”

王隽正在心里盘算着造楼的材料，随口接话：“简单点不好吗？”

玄鸟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当然不好！天上神仙的住所不是清新雅致，就是华丽精美的，偏偏你的设计图上连个仙树都不肯栽，根本没把这里当家。”

王隽有些惊讶，她原以为玄鸟只是抱怨这里简陋，忘了对于玄鸟而言，这里是她们新的开始，新的家，自然不想像从前那般将就。

王隽面露难色，她知道自己如果敢说“要把公司当家”的话，玄鸟定会狠狠戳她的脑袋。

“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审美都要给实用主义让路。”

王隽叹了口气：“谁不喜欢富丽堂皇的宫殿？谁又不欣赏精巧别致的造景呢？”

她顿了顿，说：“只是那种安逸，我现在还不该追求。”

王隽见过太多浸泡在舒适区里的神仙，他们在近乎永恒的平静里，忘了日日修行的初衷，只剩下一颗追求长生的心。

她无权评判他们的对错，但至少她可以选择成为怎样的神仙。

可玄鸟从出生起就住在遍布祥云、绮丽华美的小须弥山，自从跟自己在地府天界之间来回奔波，出生入死到现在，从未好好休息过。

王隽面露愧色，“玄鸟，这确实委屈你了。”

玄鸟扬起脑袋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但你放心，我给你预留的屋子一定比我的要好。”

玄鸟看着她满是歉意的眼睛，刚要开口的碎碎念马上消停了。

它摆出一副面对现实的无奈样子，幽幽道：“说吧，你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我这给你寻来。”

王隽咧开嘴，一一报上来：“砂石、水泥、木头什么的先各来八百斤——哎哎，你别啄我呀？”

玄鸟气呼呼地骂道：“这么多材料难找不说，大多还取自于人间，我还不得飞到猴年马月才能回来？”

王隽抱头委屈道：“我又没说让你自己去，咱俩一块嘛。”

玄鸟认命般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去挑吧。若带上你保不准要把一座山搬来。”

王隽想了想，的确如此。

她笑了笑：“那就拜托你啦。”

玄鸟无奈地摇摇头，嘴里嘟嘟囔囔地飞向远方。

直到玄鸟的影子彻底消失在眼前，王隽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

她默默掏出图纸，眼中愧疚之色更重。

现在的她没有能力让身边的人得到一丝优待，好像跟着她只有吃不完的苦。

她自己卷也就罢了，但她怎能心安理得地命令别人也这么做？

王隽重重地垂下头，仿佛身上背了万斤责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不用感到愧疚，玄鸟也不希望你这样想。”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王隽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孟婆在旁边听了许久。

王隽为情绪的外露感到一丝尴尬，她干笑道：“当初设计这座楼的时候，忘了该给你们留个好位置了。”

她忙找补道：“不过您放心，玄鸟有的您也会有，大家都会有的……”

孟婆的视线慢慢回到满是字的电子屏幕上，指尖飞快落下，犹如下棋般果决自如。

伴随着一遍又一遍“回答正确”的提示音，她继续说着：“你很喜欢自我反思，也喜欢把事事都揽在身上，的确是一个志同道合的好伙伴、好下属。”

王隽自谦微笑，下一秒却听孟婆直白说：“但你还不是一个好领袖。”

王隽怔在原地，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孟婆说这么尖锐的话。

她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慌乱无措地回道：“对，我确实还有很多要改善的地方……”

孟婆轻轻打断她：“我们不想看到你因为自责，而向我们流露愧疚这种毫无意义的情感。”

“我们之所以愿意追随你，是相信有朝一日，能亲自见证你为我们描述的新世界。”

王隽闻言，没有再像以前露出尴尬的笑容。

她现在不再需要依靠近乎讨好的笑来掩饰心中的不安。

“孟婆，您是知道了什么？”

“起初以为你真不谙世事，行事鲁莽冲动，但如今想来，你刻意藏拙，众人在不经意间，步步都按照你的计划前进。”

王隽闻言轻轻叹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扮猪吃老虎，许多事的发展也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