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基特女士。”
哈利的声音在她背后响了起来。
丽塔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转身的动作快得屁股底下的水桶跟着晃了一下。羊皮纸和羽毛笔从纸箱上凭空消失,她那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匆匆扣上鳄鱼皮手袋的搭扣。
“佩弗利尔教授!”她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我们正聊得愉快——”
“我看到了。”哈利走进隔间,半挡在泰迪身前,“正好,我给队里立过一条规矩。未成年队员接受单独采访,必须有顾问教师在场。”
丽塔扶了扶镶满宝石的眼镜:“我可没听说过这条规矩。”
“就在刚刚定下来的。您可以继续,或者——”哈利又往前半步,“也可以直接采访我,我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丽塔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鳄鱼皮手袋咔哒响了一声。
“改天吧。”她站起身,笑容还勉强挂在脸上,“我这周的版面已经排满了,教授,全都排满了。”
她侧身从哈利让开的门口挤了出去,噔噔噔踩着高跟鞋走回教室中央,随后像是碰到了谁,嗓门再次高亢起来。
“邓布利多!你还好吗?我上个月那篇关于傲罗办公室的特稿,不知道你看了没有?“
“斯基特女士,来得正好。”邓布利多从窗边迎上来,愉快地眨了眨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为了‘魔法部的看门狗’这个称呼,布莱克主任足足向我抱怨了一个下午。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你把我写成僵化老疯子的那一篇。”
丽塔看上去一点也不害臊。
“我一向乐意为部门的士气做点微小的贡献。”
“很好。”邓布利多说,“不过现在,如果我们的队员已经结束了单独指导,我想检测仪式可以开始了?
丽塔笑了笑,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落座,将鳄鱼皮手袋端端正正摆在膝头。
哈利则把泰迪带回霍格沃兹的队伍。泰迪头发上的浅绿色和红色一点点褪去,经过塞德里克时,这位队长伸手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一下。
“好了。”邓布利多环视教室,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既然我们最年轻的队员也归队了——克劳奇先生?”
“各位。”克劳奇卷起名册,“检测魔杖是三强争霸赛的正式环节。魔杖是各位在项目中唯一被允许携带的工具,奥利凡德先生将逐一确认它们处于最佳状态。检测并登记完毕后,各位的参赛资格正式生效。”
他语气生硬地补充道:“队长与火焰杯之间的魔法契约已经生效。队员如需替换,须经所属学校与裁判团共同批准。希望不会有人把这一点理解成儿戏。”
奥利凡德从侧面走了过来。三年不见,这位老人还是老样子,浅银色的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在哈利身上停了停,微微颔首,随后转向队伍。
“那么,从布斯巴顿的女士们和先生们开始。德拉库尔小姐?”
芙蓉款款上前,把魔杖递了过去。奥利凡德捻着它转了两圈,凑到眼前。
“玫瑰木,九英寸半……不易弯曲,魔杖芯是……”他的眉毛挑动了一下,“媚娃的头发。我从来不用这种材料,它会让魔杖喜怒无常。”
“这是我祖母的头发。”芙蓉高傲地扬起下巴。
“难怪。”奥利凡德不置可否,魔杖尖一抖,变出一捧鲜花递还给她,“状态很好。下一位。”
布斯巴顿剩下的四根魔杖被一一检测过去。当奥利凡德对着蒂博·莫罗的红橡木魔杖说出“魔狸须”时,马尔索在旁边露出一点骄傲的神情。奥蕾莉·方丹的柳木魔杖轻而温顺,试咒时魔杖头冒出几片嫩绿色的叶片。朱利安·梅西耶的胡桃木魔杖则让三枚铜纽扣在桌面上排成一个转动的小齿轮。
队员里最小的女孩玛戈·博蒙,腼腆地把一根浅色的魔杖放上天鹅绒。奥利凡德对着杖芯多看了两眼:“比利威格虫的蛰刺?好轻的魔杖。拿稳了,小姐,它飞起来恐怕比你还快。”
他轻轻一挥,蓝色小火星从魔杖头蹦出来,绕着玛戈转了一圈,惹得女孩咯咯直笑。
德姆斯特朗由克鲁姆打头。奥利凡德只掂了一下,就报出了来历。
“哦,格里戈维奇的作品。鹅耳枥木,十又四分之一英寸,比通常的规格粗。我们对制杖这门手艺的理解不太一样,他一向相信魔杖该配合主人的脾气……不过,状态无可挑剔。”
他随手一挥,“飞鸟群群!”
魔杖头发出一声爆响,一群小鸟扑扇着翅膀飞出窗外。克鲁姆闷闷地点了点头,把魔杖塞回长袍口袋。
德姆斯特朗的学生逐一把魔杖递过来,奥利凡德仔细检查着雅娜·斯托扬诺娃的那根黑檀木魔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神情冷静的姑娘。
“三头蛇的心脏腱索。带着古老血统的杖芯,只青睐善于思考的主人。”他用杖往上一挑,三缕细烟窜出来,在半空各自打了个结。
雅娜什么也没说,接过魔杖,一个转身走远了。
伊万·尼基京的黑刺李木魔杖粗壮得几乎像一根短棍,奥利凡德试咒时,魔杖头喷出的火星差点燎到天花板,伊万本人看上去倒很满意。米罗斯拉夫·库兹马的橡木魔杖则安静得多,只飘出几片淡金色羽毛。佐菲娅·扎莫伊斯卡看着是个活泼的小姑娘,排队时就和其他人叽叽喳喳个没完,奥利凡德用她的山毛榉木魔杖一挥,一只纸鹤从中飞出。
“活泼,但很听话。”奥利凡德评价。
佐菲娅高高兴兴地接了回去,一转头看见队长克鲁姆,差点把刚检查完的魔杖掉到地上。
霍格沃兹队排在最后。塞德里克递上他的魔杖,奥利凡德明显精神一振,“这是我的作品,是吧?我记得很清楚……白蜡木,独角兽毛,十二又四分之一英寸……保养得真好。”
“昨晚刚打理过。”塞德里克咧嘴一笑。
奥利凡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用它喷出一串银白色的烟圈。
霍格沃兹队员的魔杖全都是奥利凡德的作品,因此老人都检查得格外仔细。秋·张的栗木配龙心弦,得到一句“天生长在飞天扫帚上的搭配”,魔杖头轻巧地吐出一只金红色的小鸟,绕着她的头顶盘旋了一圈。
赫敏的葡萄藤木被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
“状态完美,连一道细微的划痕都没有,光滑得就像昨天刚从我的货架上拿走一样。这可不常见,格兰杰小姐。”老人轻轻一点,让魔杖头喷出一股葡萄酒。
赫敏红着脸,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哈利站在队伍侧面,瞥见泰迪正低着头,偷偷用袍子下摆蹭自己的魔杖——杖尖冷不丁喷出几点金色火星,惊得他差点把魔杖甩出去。
他不由得按住了额头。该说不愧是他的教子吗?和他干了一模一样的事……
下一个是昆廷·法利。一见到他那根深色的雪松魔杖,奥利凡德的眼睛就亮了。
“雪松,十二英寸半……”他的手指在杖身上摸了一遍,慢慢地说,“隐形兽的银毛。我这辈子只成功做过两根这种芯的魔杖……想让它安分地待在木头里,简直比让皮皮鬼安静一个下午还要困难。”他抬起眼睛,“它跟你处得怎么样,法利先生?这根魔杖能看破隐藏之物,也极挑主人。”
“还行。”
奥利凡德等了一会儿,发现这就是法利能提供的全部答案了,只好遗憾地咂了咂嘴,挥杖一试——一层薄薄的银光荡开。
“……状态很好。”
最后一个是泰迪。
奥利凡德没有急着接过魔杖,而是用浅银色的眼睛细细地打量面前这个男孩。
“花楸木,独角兽幼兽的尾毛,纯金色,十一英寸半。”他一口气报完,“我记得你,卢平先生,是的……记得十分清楚……三年前的夏天,你差点用一根不属于你的葡萄藤魔杖,把我柜台上一盆快枯死的波斯菊送上了天花板。”
泰迪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它后来还好吗?”
“它如今有一人多高,霸占了半扇橱窗。”奥利凡德说,“我在考虑收它房租。”
“如果它拖欠房租,”邓布利多在旁边插话,“请转告它,霍格沃兹的温室一向欢迎有志向的植物。”
几个学生噗呲笑出了声。
奥利凡德把那根魔杖托在掌心里,眼睛眯了起来,“百年难遇的组合,生命与治疗之杖。三年前它选中你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卢平先生,你还记得吗?”
泰迪抓了抓后脑勺:“……您说,我会成就大事。”
“看来它兑现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奥利凡德手腕一转,用魔杖燃起一小簇纯白的火苗,火苗散成四五点光,飘飘悠悠落在近处几个人的手背上,悄无声息地没了进去。玛戈·博蒙盯着自己的手背,小声“哇”了一句。
“被照顾得很好。”老人把魔杖放回泰迪手里,目光越过男孩的肩膀,深深地看了哈利一眼,“魔杖选择巫师,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它就一直在等待自己唯一的主人。”
检测全部结束,奥利凡德收拾起他的软尺和绒布。经过哈利身边时,老人放缓了脚步。
“佩弗利尔教授。”
“奥利凡德先生。”
“您的魔杖,”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想必一切都好吧?”
“好得很。”哈利说,“它非常忠诚。”
“那就好。”奥利凡德点点头,抱着他的绒布走开了。
哈利今天始终没有拿出自己的魔杖。他只是顾问,不是被检查魔杖的勇士,这个身份头一次让他觉得轻松了些。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就是陪泰迪买魔杖的那一趟,他把自己那根冬青木魔杖递给了奥利凡德——它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再没听过使唤。老人翻来覆去查了半天,最后给出的结论是魔杖芯死了。至于原因,奥利凡德也找不出来,只留下一句猜测——“也许这个世上,不会允许两个同样的存在。”
现在回想起来,奥利凡德也许是最早摸到时间法则边缘的人,只是当年的哈利对此一无所知……
克劳奇走上前,展开了一卷羊皮纸。教室里所有的交头接耳同时消失了。
“第一个项目将于十一月二十四日举行,考验的是各位面对未知时的勇气与判断——因此,项目内容不予提前公布。届时,每位队员只允许携带自己的魔杖。另外,按照赛规,自十一月二十三日午夜起,至第一个项目结束为止,顾问教师不得再向队伍提供任何形式的指导。”
“也就是说,”巴格曼兴冲冲地插进来,朝三支队伍挤眉弄眼,“你们还有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尽情压榨你们的顾问!我要是你们,今天晚上就开——”
“卢多。”克劳奇冷冷地警告。
“——始制定训练计划。”巴格曼从善如流地收了尾,又兴奋起来,“照相!三支队伍来个合影,你认为怎么样,丽塔?”
“好主意。”丽塔朝哈利的方向瞄了一眼,“也许每支队伍再单独来一张,然后是队长们的单人照……”
合影这件事花的时间几乎比魔杖检测本身还长,房间太小,被近二十个人塞得满满当当,光是排位就成了一个大难题:摄影师想让芙蓉站进前排正中,伊万的大块头一动,塞德里克就被挡得严严实实;等塞德里克挪出来,克鲁姆又趁乱缩进了后排,被雅娜面无表情地拽回原位。摄影师灵机一动,把个子最小的佐菲娅安排到队长身边——这位从进门起话就没停过的姑娘瞬间站得笔直,连呼吸都省了。
巴格曼嫌队员合影不够气派,坚持请裁判们也加入拍一张。这个提议的直接后果是马克西姆夫人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都能把身后两排人挡住,摄影师就算退到墙角也没法把她整个装进镜头。最后大家只好请她坐下,其余的人围在她周围——德拉科米列夫抱着手臂立在她左侧,活像给一座高塔配了一尊穿着铁盔甲的骑士。
折腾到第四次,摄影师钻出黑布,看着前面这些人,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右边那位,”他指着队列一端,“先生,您能不能别总在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刚好低头?”
“我的魔杖掉了。”昆廷面不改色地说。
哈利侧头一看,昆廷的魔杖好端端地插在他长袍口袋里。
拍完大合照后,丽塔坚持每支队伍连同顾问教师要单独拍合影,又拉着每位队长拍了照,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们。
等所有人终于从漫长的拍照折磨中解脱出来,另外两所学校的学生陆续散去。丽塔恢复了无懈可击的神气,临走前特意绕到哈利身边。
“说起来,”她低声说,“我的读者最近总来信抱怨,说斯基特的专栏漏掉了今年最精彩的故事。做我们这一行的,教授——手里压着写不出来的东西,是会生病的。”
“那您要多保重,斯基特女士。”哈利冲她友好地笑了笑,“据我所知,那种病发作起来相当剧烈。”
丽塔回了他一个甜腻的假笑,干脆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明天的《预言家日报》,教授。千万别错过。”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哈利把五名霍格沃兹队员招拢到跟前。
“都听到克劳奇先生的话了——十一月二十三日之后,我一个字都不能再说。所以我们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哈利的目光扫过五张年轻的面孔,“第一次集训,明天早上六点,黑魔法防御术教室,别迟到。”
“六点?”秋·张倒吸了一口气。
“六点。”哈利平静地说,“三强争霸赛的赛场上,可没有睡懒觉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