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
卢平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张总是带着倦意的脸难得眉开眼笑。
“哈利,”他问,“你愿意做他的教父吗?”
喜悦来得又快又满,哈利当然知道自己会怎样回答。可当他伸出双手时,却犹豫地停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一个孩子,更不明白卢平为什么愿意把这样的责任交给十七岁的他。
“我……我吗?”他有点不确定地问。
卢平只是把襁褓放进了他怀里。
“你先看看他。”
哈利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婴儿太轻了,一小撮亮橙色的头发露在毯子外。他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刚咧嘴要笑,橙色的头发就在他臂弯里一点点变黑,婴儿的鼻子也渐渐伸长,眉头皱了起来,一副不耐烦的神情,和胖嘟嘟的小脸完全不搭。
有人推了推哈利的肩膀,他下意识把孩子抱得更紧。可婴儿忽然睁开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用成年男人的声音叫他。
“哈利。”
这一声直接把哈利从梦里拽了上来。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转过头。斯内普坐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正垂眼看着还陷在被子里的他。
梦里的婴儿还没有完全消失,哈利瞪着斯内普看,脑子里仍是那张胖嘟嘟却满脸不耐烦的婴儿脸。他当即做了个决定,这个梦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斯内普显然没兴趣追究他为什么一脸见鬼似的表情。
“我很想知道,是谁昨晚宣布五点起床,六点开始训练?”
“现在几点了?”
“五点四十。”
哈利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在床尾那堆昨晚随手扔下的衣物里翻找自己的衬衫和袜子。他翻了两遍只找到一只,另一只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你就不能早点把我叫醒?”
“我叫过两次。”斯内普仍坐在原处,看着他把衬衫扣错了一格,又烦躁地解开重扣,“五点整,还有五点一刻。第二次叫的时候,你把我的手抓进被子里,命令我闭嘴。”
“我昨晚睡得太晚了。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毕竟折腾那几张羊皮纸到半夜的人不是我。”斯内普从地上拎起那只失踪的袜子,抛给他,“至于回到床上以后还不肯安分的,据我所知,也不是我。”
哈利接住袜子,单脚踩在床边往脚上套。
“我是在确认细节。”
“确认细节不需要把整个人压在我身上。”
哈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你也没把我推开。”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吧,这件事先不讨论。”
“当然。”斯内普站起身,“毕竟你还有十六分钟,可以向所有人证明你对自己的时间毫无概念。”
五分钟后,两人离开了地窖。窗外的天空漆黑一片,走廊两侧的肖像画大多还在睡觉。一名戴着睡帽的老巫师被脚步声惊醒,翻了个身咕哝了句什么,八成不是好话。
哈利几乎一路小跑。
“你可以走快一点。”他回头催促。
“要迟到的是你。”斯内普拎着一个手提箱跟在后头,照旧走得从容,“我没有义务陪你跑。”
两人总算在离六点还差三分钟时赶到了黑魔法防御术教室,五名队员早已等在门外,有人把半张脸埋进围巾,有人靠着墙眼睛半睁不睁的,哈欠一个接一个传染过去。看见斯内普跟在哈利身后出现,原本困顿的几个人不约而同站直了。
昆廷·法利的视线在斯内普和哈利之间扫了一下。
“斯内普教授?”
“你们的顾问只有一个,法利先生。”斯内普面无表情地说,“佩弗利尔教授请我来,只是为了确保早餐之前,庞弗雷夫人那里不需要多出五张病床。”
“我的训练方案没有那么危险。”哈利掏出魔杖敲了敲门锁,打开教室门让他们进去。泰迪拖着脚步从他身边经过,梦里的画面又闪了一下,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个已经快要长到自己下巴的男孩。
泰迪毫无察觉,又打了个哈欠。
教室里昏暗而冷清,哈利用魔杖点亮了前排的几盏壁灯,斯内普最后一个进门,径自走向靠窗的那排课桌,把手提箱搁在脚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哈利没讲什么客套话,直接把写着方案的羊皮纸摊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看向第一排的五个人。
“从今天起,这间教室每天晚上七点以后归你们使用,进门口令稍后告诉你们。还有一件事——比赛当天我可以入场,但任务一开始,我就只能站在旁边看。你们别指望我靠咳嗽、眨眼,或者故意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给你们提示。裁判们的眼神都很好。”
赫敏抽出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证到了那一天,你们根本不需要看我。”
“另外,”他朝窗边抬了抬下巴,“斯内普教授非常慷慨地答应为我们提供一些专业指导。”
“这么说来,你的方案还不够专业吗?”斯内普嗤笑。
“在你帮我改过之前,确实差点火候。”哈利说得面不改色。
“令人叹为观止的厚颜无耻。”
塞德里克迟疑地看了看两人:“我们有两位顾问……这不违规吗,教授?”
哈利看了他一眼。塞德里克大概想起了是谁最先打起这个主意的,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正式顾问只有我。”哈利摊开手,“规则没禁止你们向学校其他教授请教。我问过邓布利多,他也没发现这有什么问题。”
赫敏高高地举起了手。
“可是,教授,我们连第一个项目是什么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练习?”
“先看看主办方最近在霍格沃兹周围做了些什么。”哈利转向昆廷,“法利?”
几道视线一齐落到昆廷身上。入队以来,这位斯莱特林说过的话一只手数得过来。
昆廷从长袍内袋里拿出一张折起的羊皮纸,在桌面上展开。
那是一张霍格莫德周边的猫头鹰航线图,禁林上空有三片区域被红墨水圈了出来。
“上周,法利家的霍格莫德猫头鹰中转站收到了一份魔法部改道令。”昆廷用手指点了点那三个圆圈,“接下来两周,所有经过霍格沃兹附近的邮路都必须绕开禁林。”
“理由呢?”赫敏马上问。
“大型危险生物临时安置。”
“大型危险生物?”秋·张小声惊呼,“那会是什么?”
昆廷耸耸肩,又取出一张货运单。
“还有第二件事。法利家也替魔法部承办货运门钥匙,过去四天,货运仓库每天都向霍格莫德运送三吨生牛肉,分批送进这三块区域。”
“三块禁飞区,大量生肉,还得避开猫头鹰邮路……”塞德里克看着地图,慢慢说道,“感觉像是——”
“火龙。”
他和昆廷异口同声。说完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成年火龙每天的常规饲料,”昆廷补充,“大概是半吨。”
“半吨……”赫敏迅速算了一遍,“如果这些肉每天都会用完,三吨正好够六条成年火龙。”要是手边有本书,她这会儿大概已经翻起来了。
“六条?”泰迪皱起眉,脱口而出,“那每支队伍不就得对付两条?难道不该是一条吗?”
昆廷转过头,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应该只有一条?”
“我……”泰迪卡壳了,支支吾吾地把目光往哈利那边瞟,“我就是……随便一猜。”
昆廷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到把泰迪盯得头发都冒出点绿色了,才收回了目光。
“我们这样打探项目内容,真的不算作弊吗?”塞德里克又问哈利。
“规则只要求不能把项目内容直接透露给你们,可他们也不能把六条火龙塞进禁林,还要你们假装没发现。”哈利说,“历届三强争霸赛也没多少秘密真能保守到比赛开始。相信用不了多久,另外两所学校都会听到风声。”
他说着想起海格当年是怎样把他带去看龙的,几乎可以肯定,海格大概已经在盘算,哪天晚上邀请马克西姆夫人去禁林附近“散步”了。
“现在还不能断定第一个项目一定是火龙。”哈利敲了敲讲台,“但它们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为了给禁林增加几名新住户。”
“他们会让我们杀了火龙吗?”秋脸色有些发白了。
“我不这么认为。”哈利摇头,“更可能是把某样东西放在龙的脚边,让你们去取,也可能要求你们穿过它们守着的区域。”
秋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转:“那跟打败它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哈利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不需要打败火龙,只需要让它在最关键的几分钟里,无法阻止你们。”
几个学生咽了口唾沫。就算只是穿过火龙,听起来也怎么都像是天方夜谭。
哈利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害怕火龙没什么可丢脸的,不过也别把它想成无法接近的怪物。想想看,你们在草药课上都戴过龙皮手套,不少魔杖的魔杖芯就是龙的心脏腱索,那些东西都是巫师从龙身上带回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五张脸,“火龙有习性,有盲区,自然也有弱点。你们不需要屠龙,但必须弄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这就是我请斯内普教授过来的原因,他处理过的龙类材料,大概比我们在场所有人见过的火龙加起来还多。”
五个脑袋一齐往窗边转过去。
“一个粗糙,却勉强算得上准确的介绍。”斯内普慢悠悠地开口。
他从椅子上起身,把放在脚边的手提箱提上讲台。箱盖掀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片暗红色的龙鳞、一小截干硬的翼膜,以及分别标着龙血、龙眼和龙角粉的玻璃瓶。
塞德里克探身朝箱子里头张望,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这是……您早就准备好的?您早就知道——”
“难道你以为,”斯内普打断他,“我是趁佩弗利尔教授刚才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特意回了一趟地窖?”
无视了年轻队长脸上的尴尬,他伸手拿起一片龙鳞,在灯光下转动了一下。鳞片表面反射着沉暗的光泽,边缘锋利得如同一块打磨过的铁片。
“先把一道昏迷咒放倒一条成年火龙的愚蠢幻想扔掉。大多数魔咒落在龙鳞上,跟挠痒没有区别——放倒一条成年火龙,需要六七名训练有素的驯龙员同时施咒。你们只有五根魔杖,假设法利的消息没有出错,对面会有两条龙。直接硬碰硬的结果,就不必劳烦格兰杰小姐再算一遍了。”
他把鳞片扔回箱子里,换了那支泡着龙眼珠的玻璃瓶。瓶里的琥珀色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转了半圈,正对着第一排的学生。
“眼睛是龙全身上下唯一没有鳞甲保护的地方。眼疾咒能迫使它闭眼,也可能激怒它,反而让它掉转攻击方向。你们要记住一点,火龙看见什么在动,往往就先追什么。跑得快、颜色醒目,都很容易成为它的头号目标。”
泰迪举起了手。
“我的头发可以变色,要是我把它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其他人是不是就能趁机行动?”
哈利的第一反应是“不行”,可斯内普先开了口。
“可以。”他冷冷地说,“前提是你能跑得足够快,而且不会在成功引来一头喷火的龙之后吓得忘记方向。站在原地把头发颜色变得显眼,只会让你死得格外醒目。”
泰迪不吭声了,只是一脸不服气地抿着嘴,好像在说“我才不会被吓傻”。
斯内普顺手拿起那截翼膜,“眼睛并非唯一缺少鳞片保护的地方,翼膜、口腔内侧,以及鳞片活动时暴露出的连接处,都比背甲脆弱。攻击口腔当然要困难得多,毕竟,如果你们已经近到能数清一条火龙有几颗牙,通常说明此前的计划全都失败了。”
“斯内普教授,”秋·张问,“火焰冻结咒能抵挡龙焰吗?”
“对付普通火焰绰绰有余。”斯内普毫不留情地回答,“对抗龙焰,你会变成一根受过教育的火把。”
塞德里克咳了一声:“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一道足够强大的咒语。”
“正确。”斯内普说,“你们需要的是制造一个空档。”
哈利顺势抽出魔杖在黑板上写下五个词——
观察、引开、限制、行动、撤退。
“这才是今天的训练内容。”
赫敏若有所思地看着黑板上那几个词,忽然低头去翻她之前的笔记,翻了几页又重新抬头,“等等……两条。”
哈利挑了挑眉:“赫敏,你想到了什么?”
“哦,不——我只是……”赫敏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只是在想……它们不一定都会追着人跑。如果任务是需要我们接近或者带走什么东西,比如,从巢穴边缘——一条龙可能始终守着巢穴一动不动,另一条在外面驱赶靠近的人,那我们光练习怎么躲开一条龙是不够的。”
“《为消遣和盈利而饲养火龙》里提到过,护巢期的母龙活动范围很小,而公龙会驱赶一切靠近领地的活物。不同品种的习性不完全一样,可裁判团如果特意安排两条,它们应该不会只是各站一边,等着我们轮流施咒——”她越说越快,末了又自己刹住,“当然,我只是说万一。”
谁也想不到她怎么连这么冷门的书都看过,泰迪和秋·张都用敬佩的目光望着她。塞德里克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把她刚才的话记了下来。昆廷也重新看了赫敏一眼。
“海格的小屋里正好有这本书。”赫敏有些羞赧地解释道,“我当时出于好奇就拿起来翻了翻。”
哈利却赞赏地点点头:“比赛面对的是活物,不是课堂里的靶子。它们不会配合你们的计划。”
“如果裁判团真打算把两条成年火龙放进同一片区域,”斯内普接着说道,“只可能选择同种配偶,或者从幼龙时期就长期共同圈养的个体。否则比赛开始以前,他们首先要处理的就是防止两条龙把彼此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