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早上在盥洗室的镜子前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让一夜之间变得灰白的头发恢复成褐色。发梢处仍顽固地残留着一小截难看的灰白，怎么也去不掉，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把头发抓得乱些，祈祷别人只会觉得他忘了梳头。
昨晚从公共休息室回来后，他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等宿舍里的人都走光了，他立刻从箱子里翻出那块镀金表面已经磨损发黑的旧挂表。
这是韦斯莱夫人送给他的。表盘上没有数字刻度，只有安全、受伤和生命危险三个刻度。挂表最初只有两根指针，分别刻着哈利和斯内普的名字。上回给哈利做生日罗盘时，泰迪重新研究了一遍魂丝魔法，顺手也把这块表翻了出来，缠着莱姆斯陪他弄了一个下午，才在表盘上加上了第三根。
现在，哈利和斯内普的指针都安分地停在“安全”区域，而那根刻着“莱姆斯·卢平”的指针却指在了“受伤”上。
整个上午，他已经背着人看过好几次。前两根指针总能让他稍微喘口气，可视线一落到第三根上，他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这种心不在焉直接延续到了草药课上，他对着同一颗巴波块茎挤了两遍，完全没注意到收集瓶已经满了。黄绿色的脓液在瓶口鼓起一个大泡，赫敏眼疾手快地把瓶子从他手边挪开，“啪”地一声，几滴脓液溅在了托盘上。
“你刚刚已经挤过这颗了。”她压低声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泰迪一言不发，把那颗已经瘪掉的块茎丢回托盘。
接下来的神奇动物保护课也没好到哪里去。海格让他们给几只又长大了一圈的炸尾螺更换木箱。学生们两人一组，一个用绳套扣住炸尾螺的身躯中段，另一个则要趁它喷出火花向前蹿时把新箱子推到它正前方。围栏里不时爆开一团火光，抓着绳子的学生被拖得东倒西歪。
泰迪和德拉科分在一组。绳扣在他手里，他的眼睛却越过禁林的树梢，望着灰蒙蒙的天边。
西北是那个方向吧。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放在口袋里的挂表，仿佛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魔法牵引正从那边传来。哈利和西弗在那一带，爸爸也在那里。
“泰迪！”
他好像听见德拉科焦急地喊了一声，还没回过神，后领已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揪住，整个人被拽得倒退了两步。
一串火花从炸尾螺尾部喷射而出，正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把那片草烧得焦黑。
德拉科脸色发白地站在箱子旁。“你是打算让它把你烤熟吗？”
“你得盯着它的尾巴。”海格把泰迪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被烧着，单手揪起那只还在疯狂挣扎的炸尾螺，像扔小鸡一样把它扔进了新箱子，让德拉科关好箱门，便把泰迪领到围栏另一头。
“在为明天的比赛担心，是不是？”
“有一点。”泰迪扯了一下嘴角，“不过我们准备得挺好的。”
“听我的，别为了那个发愁。”海格伸出大手拍了拍他的背，“塞德里克那孩子很可靠，佩弗利尔教授也不会让你们没准备好就上场，你说是不是？”
泰迪迟缓地点了点头。
围栏那头又传来某人的惨叫。
“别拽那边！”海格吼了一嗓子，迈开大步跑了回去。
泰迪独自站在原地。冷风从禁林深处吹过来，他又一次转头，看向遥远的西北方。
——
午饭后，泰迪刻意留在礼堂里多坐了一会儿，等罗恩跟着西莫离开，才独自背着书包爬上北塔楼。
占卜课教室仍旧闷热得令人发困，罗恩和西莫已经坐在靠近壁炉的蒲团上。泰迪没有去他们以前常坐的角落，而是挑了个靠窗的小圆桌，一个人坐了下来。
“把你们的星象图拿出来，亲爱的孩子们。”
特里劳妮教授从带翅膀的扶手椅上站起来，用轻飘飘的嗓音说。
“今天，我们要推演海王星、土星与火星本周形成的相位……只有最敏感的灵魂，才能穿透外在的迷雾，看见它们在生者命途中投下的绝望阴影……把运行轨迹画下来，孩子们，千万别忽略月亮的位置。今晚，月亮将以最完整的面貌升上天空……”
泰迪抓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毫无章法地画着，装出正在绘制星象图的样子。特里劳妮那些神神叨叨的词汇此时却像恶咒一样，让他的脑袋一阵一阵地嗡嗡作响。满月……今晚是满月。
他怎么会把这件事忘了？
和莱姆斯一起生活的那一年多里，每当满月临近，他都会记得盯着父亲喝药。改良后的狼毒药剂要在满月前三天连着喝，起初卢平总是很有耐心地保证自己绝不会忘，后来干脆每次喝完就把空瓶放到泰迪面前，免得儿子跟在他身后一路念叨。
可莱姆斯现在失踪至少两天了。他随身带药了吗？有没有按时服药？泰迪一概不知道。等月亮升起来，受了伤的父亲会不会在满月下彻底失去理智？如果哈利他们还没找到他，又会不会正好撞上一个失控的狼人？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赶不出脑海。
“看来天体已经向你显露了极不寻常的启示，卢平先生。”
特里劳妮不知什么时候幽灵般地飘到了他的桌前，隔着厚厚的镜片俯视着他，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神色。
“整整半节课，他的笔一次也没有停过。”她向教室宣布，“孩子们，这才叫被内视之眼牵着走的手——”
她伸手去拿那张羊皮纸。泰迪一惊，下意识用手臂去遮挡羊皮纸，可她已经从底下把它抽走了。
特里劳妮低头端详了片刻，脸上的欣赏渐渐被怒容取代。
“这是什么，卢平先生？”
羊皮纸上根本没有什么行星轨迹，只有一幅画得十分潦草的地图，上方偏西的海岸线被反复描了好几圈。
“……苏格兰。”
附近几张桌子传来窃笑，罗恩从教室另一头望了过来。
“苏格兰？”特里劳妮脖子上的项链一阵乱晃，“你的心正在被世俗的纷扰与凡人的绝望拽离星空！看看你画的这是什么？泥土和海水！你把星象图涂成了一块地皮！你在拒绝聆听天体给予你的慈悲警示！”
泰迪伸手想把纸拿回来。“我会重新画的。”
“你当然要重新画。”特里劳妮将羊皮纸按在桌上，“外加一篇十二英寸的论文，详细论述土星、火星和海王星的相位将如何影响你的个人命运。星期三交给我。”
“可我明天还要参加第一项任务！”泰迪瞪大了眼睛。
“星辰不会为了学校里的比赛停止运行，卢平先生。”特里劳妮教授把披肩往身后一甩，“你的作业同样不会。”
她将那张地图带回讲台，继续用咏叹调般的嗓门对全班宣告：“满月升起时，那些潜藏在暗处、无法被理性束缚的野性诅咒，也会在月光的牵引下苏醒……”
泰迪懊恼地把羽毛笔扔到桌上，坐在那里生了片刻闷气，手又伸进了口袋。
趁特里劳妮教授背过身，他竖起课本挡在桌边，把挂表藏在桌下，用拇指顶开表盖。
表盘上方的太阳浮影已经越过正中，正在一点点向西偏移。
哈利的指针停在“安全”，斯内普的也没有动静。泰迪刚准备松一口气，目光便扫到了第三根指针上。
中午它明明还停在“受伤”。仅仅过了一个小时，那根指针已经指向表盘最右侧的刻度——
生命危险。
泰迪一下站了起来。
他起身得太急，身下的蒲团被带翻，膝盖也撞上了小圆桌。墨水瓶在桌面晃了好几下，险些滚落下去。四周的学生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卢平先生？”特里劳妮停下讲解，不满地望向他，“你又在做什么？”
泰迪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编不出半句合理的解释。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那一头褐发便褪成了灰白，脸上也迅速没了血色。
“我……我感觉很不舒服，教授。”泰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我得去医疗翼找庞弗雷夫人。”
“什么？哦，天哪，亲爱的，你脸上的死气——”
特里劳妮似乎还想发表几句关于死神阴影的见解，泰迪已经抓起书包，几步冲到活板门边，一头扎进狭窄的旋转楼梯。身后隐约传来特里劳妮提高嗓门的宣告，提醒他身体不适并不能取消那篇星象论文。泰迪头也不回地狂奔而下，几圈之后，那声音便被彻底甩在了脑后。
他没有去医疗翼，而是径直跑回格兰芬多塔楼，一口气冲上男生宿舍，从床底抽出火弩箭，又在箱子里翻出哈利送给他的活点地图。
“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
细密的墨线迅速从羊皮纸中央蔓延开来，霍格沃兹城堡的楼梯、走廊与房间一层层显现。无数标着名字的小黑点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罗恩和西莫还留在北塔楼的占卜课教室，赫敏的名字则停在图书馆的位置。
泰迪匆匆确认了两条还没被封死的密道，把地图和挂表胡乱塞进书包，抓起一件厚斗篷，抱着火弩箭便冲出了宿舍。
刚踏进图书馆的门，平斯夫人一眼瞄到那把火弩箭，眼睛眯了起来。
“扫帚不许带进图书馆——”
“我马上就走。”泰迪脚步不停地从她身边钻了过去。
赫敏果然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头。她刚上完算术占卜课，面前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推演公式。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泰迪怀里的火弩箭上，随后移向他灰白的头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泰迪，你的头发——”
泰迪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为了装病把头发变成了灰白色。他伸手抓了两把，颜色毫无变化，索性不再管它。
“发生什么事了？”赫敏问。
“你得帮我，赫敏。”泰迪在她对面坐下，取出挂表放到她面前。
赫敏低头看去，脸上的疑惑很快消失了。
“这个挂表……”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泰迪，“卢平教授出事了？”
泰迪压低声音，把昨晚从小天狼星那里听来的消息，以及那根指针刚才怎样从“受伤”转向“生命危险”，连珠炮似地倒了出来。
赫敏一言不发地听完，又低头盯住表盘。
“你确定它没有出错？”
“这是韦斯莱夫人教我做的，从来没有出过错。而且魂丝可以告诉我方向——”
泰迪把挂表握回手中，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那股来自遥远西北的拉扯感很快又清晰起来。
赫敏的目光从挂表移向泰迪脚边鼓鼓囊囊的书包。
“别告诉我，你准备自己去找他们。”
“我算过了。”泰迪急切地说，“我有火弩箭，魂丝会一直给我指路。就算他们真的在苏格兰最西北边，从这里飞过去也只要两个小时左右。上次我就是这么找到哈利的。”
赫敏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苏格兰的高地荒原不是霍格莫德的大街，泰迪！”她顾忌着这里是图书馆，只能把怒火压在嗓子眼里，“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连他们究竟在哪儿都不知道，只有一个大致方向！天黑以后你到了海边找什么？一寸一寸地翻石头吗？”
“只要一直顺着魂丝走，我就能找到他们。”
“顺便提醒你一句，”赫敏毫不留情地指出，“罗恩说过很多次，上次那辆车最后是撞在魔法屏障上掉下去的。”
泰迪一时语塞，没料到她连这个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而且明天还是第一项任务！你要是赶不回来……塞德里克会急疯的！我该怎么跟塞德里克他们解释，你一个人跑到上百英里外的荒原上找人去了？”
“我保证只要找到他们，确认爸爸没事就回来。”泰迪咬着牙，“明天中午前肯定赶得及。”
“你凭什么保证？”赫敏恼火地问，“你绝不能就这么跑出学校。至少，我们先去找麦格教授，或者邓布利多，把挂表的事报告给凤凰社！”
“凤凰社早就知道我爸爸失踪了！哈利和西弗就是为了这个才走的。”
“我说的是，让他们知道卢平教授现在有生命危险！”
“然后呢？让他们把我锁在宿舍里不许出门？”
“你本来就不该走！”
旁边一排书架后传来平斯夫人巡视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噤了声。
等脚步声远去，泰迪垂下视线，盯着手里的表盘。
“我知道这听起来毫无理智，赫敏。可我爸爸现在很危险，而且今晚是满月。”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我不能继续坐在这里，等到有人回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去又能帮上什么忙？”赫敏试图唤醒他，“佩弗利尔教授和斯内普教授都在那里，你过去很可能只会让他们分心多救一个。佩弗利尔教授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小天狼星昨晚也是这么说的。”泰迪别开视线，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可我不需要哈利来替我做决定。他连一张字条都没留。他觉得让我安心准备比赛，比让我知道我父亲失踪更重要。”
赫敏准备好的反驳停在了嘴边。泰迪的表情说明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所以，你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替你打掩护？”
“你总得知道我去了哪儿。”泰迪顿了顿，“而且我跟特里劳妮教授说我去医疗翼了。庞弗雷夫人那边——”
“我知道了。”赫敏打断他。
她的手放在那本厚厚的算数占卜课本上，看起来花了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拿它砸向泰迪脑袋的冲动。
“你难道真的打算一个人在冬天骑扫帚飞越半个苏格兰？”
“不然你跟我去？”
这句话一出口，泰迪便知道不可能。赫敏也沉默了片刻，她的飞行水平足以应付普通课堂，却不可能在冬夜里骑着扫帚长途跋涉。而如果让火弩箭迁就她的速度，他们大概明天早上都摸不到高地的边缘。
“我会拖累你。”赫敏很不情愿地承认，“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一个人去送命。”
“那还能找谁？”
“我。”
一个略显生硬的低沉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克鲁姆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英国巫师实用会话——从对角巷到魔法部》。看样子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阵子，而泰迪和赫敏刚才吵得太投入，谁也没注意到这位德姆斯特朗的勇士究竟听去了多少。
他先是看了一眼靠在桌边的火弩箭，又看向泰迪。
“我是来带你看船的。德拉科米列夫教授同意了。”
泰迪这才猛然记起，他们原本约好今天参观德姆斯特朗的大船。他早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维克，我今天——”
“我听到了，”克鲁姆简短地说，“你要飞去苏格兰西北？”
泰迪和赫敏对视一眼。事情已经被他听去了大半，再遮掩也没有意义。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有生命危险，”泰迪点了点头，“我必须去找他。”
克鲁姆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找到人就立刻往回飞，最迟明天中午。”
“那我跟你去。”
泰迪愣住了，赫敏已经开口反驳：“你明天同样要参加三强争霸赛的第一项任务！”
“比赛在下午。”克鲁姆合上手里的书，“我的扫帚能跟上火弩箭，我也习惯在坏天气里飞。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可你是德姆斯特朗的队长，你不能一声不响地失踪。”
克鲁姆对此似乎并不担心。“我会回船上拿扫帚，也会留口信。只要我能赶上比赛，德拉科米列夫教授顶多比赛结束后骂我一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晚上飞去苏格兰高地与临时增加一场魁地奇训练没有太大区别。
泰迪仍有些迟疑。“你连我要找谁都不知道，而且到了那里……”
“我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我只知道你准备一个人飞去找人，而且不会因为赫敏说不准就留下。”
“你的英语倒是进步得很快。”赫敏翻了个白眼。
“多亏了泰迪送的这本书。”克鲁姆面不改色，“还有听你们两个吵架。”
赫敏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得转头看向泰迪：“你打算怎么离开霍格沃兹？总不能直接从塔楼顶上飞出去，那样还没出校门就会被人看见。”
“我可以从密道走。”泰迪把活点地图打开，三个脑袋凑到桌子上方，墨线在他们眼前重新勾勒出整座城堡。
“蜂蜜公爵那条前阵子已经被封死了。”泰迪指着四楼那尊独眼女巫的浮雕，“弗雷德和乔治确认过。”
“打人柳那里呢？”
“我也想过。但我们带着两把扫帚从树根底下钻过去，太容易成为它的目标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克鲁姆突然伸出手，在城堡临湖一侧的最底端敲了敲。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墨线从门厅下方斜斜伸进临湖的岩层，尽头是一处没有任何文字标注的半圆形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