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柔危顿住,来不及反应,桑玦已经拉住她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注视着她们,有欢呼,有起哄,有鼓掌的人。
晚风从篝火旁吹来,越过人群,吹在身上,很暖。
站在人群中央,那个棕色卷发的小女孩将手鼓放下,让出自己身下的圆木凳,指了指,示意冷柔危坐。
冷柔危诧异地笑了声,只能道:“我不会。”
桑玦却将冷柔危牵到凳子边,按着她的肩膀坐下,低下头在她耳旁道:“别担心,你别看她年纪小,她可是非常厉害,她会教你的。”
冷柔危转过头看桑玦,眼里难得浮现出歉疚这种表情,含笑道:“那我打得不好怎么办,岂不是要影响所有人。”
人群中抱着孩子的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姑娘,你知道我们沙城人在跳舞的时候最忌讳什么吗?”
不待冷柔危答,另一边的女人叉着腰爽朗接话,“不能让音乐停下!”
人群中有人附和着笑起来。
“你还等什么呢,快开始吧!”那抱孩子的男人笑着明示,他已经率先跟着葫芦丝的乐声动了起来。
冷柔危环视一圈,所有人都目光殷切,眼含笑意,全不在意她完全是个一无所知的新手,一旁吹奏葫芦丝乐师满面带笑,扬扬下巴,示意冷柔危跟上。
“你放心,我一定教会你。”短卷发的小少年仰起头,拍拍胸脯,掷地有声。
说着,这小少年已经在冷柔危身边弯下腰,起手拍下第一个鼓点,一边偏头跟冷柔危讲解要点。
冷柔危新奇地看着节奏在这小少年翩翩舞动的手下跳动出来,也忍不住试探地抬手,跟着她的指引在鼓面上有韵律地拍动。
忽然眼前衣袂翻飞,冷柔危抬起头,发现桑玦不知何时已经和最内圈的人群一起跳了起来,看起来还真像沙城的原住民一般,许是因为他常年习武修炼,身姿反比原住民还灵动矫健,潇洒落拓。
桑玦扬眉一笑瞧着她,似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冷柔危也笑起来,低头就着手中的鼓点缓缓点了点头,那小少年此时已经彻底放手,冷柔危也渐入佳境,她的鼓点和乐声、笑声融合到一起。
冷柔危慢慢不再去思考鼓点到底应该怎么拍,而是放任自己的天赋行事——她从没发现自己竟还有这样的天赋。
抬头看见人群中的桑玦,视线相对,热闹世界簇拥着她们,像是为她们而展开。
一种陌生却温暖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冷柔危擅长用权力支配人、用武力征服人,擅长与人战斗,但她擅长的一切在这里全部失去了用武之地。
她只需要走进这里,这个世界就为她展开,欢迎她的加入。
冷柔危恍然有一种感觉,她原本是一块生在高山的石头,冰冰凉凉,俯瞰着一切,被桑玦卷着,滚落到生机盎然的花花草草间,染上它们的热闹与温度。
她未曾见过的世界这一面,虽然陌生、吵闹,却并不令人生厌,反有一种自然的亲近感。
冷柔危第一次感觉,她争夺权力,不单单是要帮她获得对这个世界的掌控感,也包括捍卫,捍卫这一份朴实和温暖。
曲调越来越快,逐渐将欢乐的气氛推向高.潮,连吹葫芦丝的乐师也站起来,加入到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去,抱着孩子的男人直接把孩子托举起来,在人群最高处,转了个圈,稳稳当当地随着人群悠哉悠哉地跳。
桑玦也从人群中大步流星走向冷柔危,拉起她,不待冷柔危脸上诧异的笑绽开,他就抱孩子一样,连人带鼓都抱了起来,托在手臂里,转了一圈。
四周都是父母这样抱着孩子,冷柔危在众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忍不住锤了下桑玦的肩,低下头半嗔半笑道:“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你看谁会把一个大人举起来的。”
桑玦仰头瞧她,笑得执拗又坦荡,“那又怎么了。别人有的,我们阿柔也要有。”
他凑近了些,在冷柔危身边低声道:“你只管拍你的鼓,今天我只要你高兴。这里没有人能认出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桑玦知道,冷柔危这个人在喜欢的事物上,总是谨慎打量,又多有克制,真正释放自己的感情实在少有。
冷柔危生来就是魔界少主,身居高位,就势必要牺牲些什么,可桑玦却知道,在她不是魔界少主的时候,也曾流露过少年心性。
在暗渊里把小蛇扔到他身上吓唬他的那一点顽皮恶劣,借机悄悄多摸两把他的尾巴的私心,那样一份鲜活的孩子气,可爱又珍贵。
叫他心生欢喜,又想要守护。
他希望在他身边的冷柔危可以永远随意放松,不必因为任何缘由绷着。
人的喜欢也真是奇怪,有时候喜欢她喜欢到希望她是他的孩子。
人群的喧嚣忽然离冷柔危很远,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恋人在耳边带着温度的耳语,看见桑玦明亮温和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桑玦这个人热情又可靠,也许是因为心海之中038正对一切情绪大快朵颐地享受,又也许是瞬息之间,眼前闪过曾经冷戈将冷景宸高高举起,在众人面前为他冠名的场景——总而言之,冷柔危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允许了038汲取此刻的情绪,也允许了自己隐藏在易容术之下,迟来百年的一场骄纵。
其实冷柔危从来都是骄纵的,不过从前是为了引起旁人的注意才骄纵,如今,是因为她在某人眼中,是无可置疑的焦点,所以希望她肆意放纵。
乐曲欢快,人影晃动,冷柔危眼含笑意,随意地拍着手中的鼓,她的裙摆随着桑玦在人群中一起飘飞,像绽开的鸢尾花。
抱着孩子的男人也将孩子抱过来,摆弄着孩子的小手,和冷柔危互动,冷柔危也竖起她的鼓,让那个小孩子伸出白嫩的小手拍在上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冷柔危回眸,和桑玦相视一笑。她和天空升起的明月一同映在桑玦眼中。
直到一曲终了,冷柔危手中的鼓点也停下,她缓缓低下头,顿了顿,在桑玦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桑玦任由她在臂弯缓缓滑落下来,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又吻了吻她的嘴唇,众目睽睽之下,却又好似忽然有些害羞,索性鸵鸟似的闭上眼,在她额头抵了抵。
冷柔危退开了些,瞧着他薄红的脸颊,熟透的桃子一般,显然发现了这一点,忍俊不禁。
桑玦这个人看起来直白坦率,热情似火,可她只要稍稍亲近,就容易脸红。
冷柔危故意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亲,亲完左边脸又亲右边,身后的男人女人忍不住起哄,“姑娘,你们怕是有点火热哦。”
“阿柔。”桑玦音调拖得有些长,似乎想叫她不要再为非作歹,实际一双银灰色狐耳都从发间拱了出来,翘起的薄唇压也压不下来,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索性一把抱起冷柔危,逃也似的,大步流星走出人群。
“怎么,不好意思?”冷柔危伏在他肩上,低低地笑。
“有是有一点儿,”桑玦想了想,也不否认,骄矜道:“不过我们也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冷柔危:“哪里?”
来到街上,与来往的人群擦肩而过,桑玦将她放下来,叉着腰,抬手遥遥一指,眉飞色舞道:“那儿。”
顺着桑玦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就有一家酒楼,牌匾上写着“随意酒楼”四个大字,实在随意,一旁插着一面青色旗帜,写着一个大大的“菌”字。
看着朴实的酒楼却热闹非凡,长队从她们眼前一直排到身后远处的街道尽头。
冷柔危不禁蹙眉。
她这人不喜欢等待,也不习惯等待。
她看上的东西,向来是转眼就送到眼前的。
“来到沙城,这个是一定要尝试的。”桑玦已经拉着她的手穿过人群。
“呜哇呜哇!”心海中的038早就兴奋起来,“是好吃的菌子!沙城的菌子可是天下第一美味,你快去吃快去吃!一会能不能投喂我一点?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