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是一缕出师未捷的魔气,还没成气候就颓然消散。
“魔气附着在空白宣纸上,宣纸用来抄写经文,而经文中隐藏了枷律咒。”
冷柔危将折扇扣在掌心,一边缓缓踱步一边想,
“金玉夫人要我们带着虔诚的心愿抄写经文,她要的是愿力。有愿力,枷律咒就会生效。”
“枷律咒——爱即世界,无爱者死。”冷柔危继续往下想,“如果像裴小源所说,为了不死,中了枷律咒的人就要为爱付出一切。那这个人,还需要一个付出爱的对象。”
“那魔气……”谢小刚推测道,“是用来捆绑这两个人?”
“那我就不明白了,”岑小斤抱着手臂,一手支着脑袋,“这怨偶双方都是要抄经文的,谁被枷律咒惩罚,谁接受付出,这怎么确定呢?”
冷柔危将扇骨在掌心抵了抵,想起之前几对夫妻、兄弟、家庭间的惨案,道:“或许本就无区分。那些人全都死了。”
“那金玉夫人到底想要什么?”岑小斤一拍手掌,又茫然分开,“她费这么大力气,用枷律咒杀人,什么也得不到啊。”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但冷柔危心里清楚,不,绝对不是这样。
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幕后黑手图谋的。
只能先将计就计,看下一步帛??法师和金玉夫人有什么动作。
冷柔危几人分了经书和宣纸,各自回房。
经还是要抄一抄,做做样子的,有了防备,抄写的时候屏蔽心念即可,这对修士来说也不是难事。
书桌前,冷柔危坐在太师椅上,谢小明和谢小刚隔到两边,各自坐一个小圆木凳。
冷柔危一边抄经,暗暗瞧了一左一右两个人一眼,忽然有些棘手。
难得叫她同时遇到两个都合胃口的人,好似两块迥异的甜点,诱她好奇个中滋味。
她这人虽风流多情,却自有一套原则,弱水三千,一次也只取一瓢饮。此瓢没什么滋味了,再取下一瓢。
按冷柔危原本的打算,她是要取谢小明这一瓢,才和他假扮夫妻。
可是现在多了一个谢小刚,这要怎么安排?
谢小明长睫始终低垂,似乎没有察觉到冷柔危的目光。
谢小刚则是抓耳挠腮,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沾上了墨,趁得他原本的面容更白净如昙。
撞上冷柔危的目光,他笑起来,一朵白昙就这么绽放在冷柔危眼前。
谢小刚忽然有些为难,拿着经书凑近了冷柔危,“这个‘般’字太复杂,我怎么都写不好,上官姑娘能不能教教我顺顺笔?”
“般?”冷柔危皱眉,将扶椅往谢小刚这边拉了拉,身体不由自主侧向他。
“心如磐石,同心永固。”冷柔危念出那行字,忍不住唇角轻勾,抬头纠正他,“这是磐。”
“哦。盘。”谢小刚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
大多剑修一般都疏于笔墨,浑身力气都放在练剑上了,冷柔危倒也见怪不怪。
冷柔危下意识去拿谢小刚手中的笔,却又忽然察觉不妥,好像她要握着他手一起写字似的。
可这时候手已伸出去。
谢小刚一瞬也有些不知自己的手该怎么放,搁在案上的手腕滚了滚,像在配合她覆上来的手,又不太确定她是不是要这样做。
一双青葱似的手快要叠在谢小刚手背时,谢小刚几乎能听见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脏,莫名紧张到了极点,然而那只手翻了个面,摊开了手掌。
谢小刚盯着那只手,修养得莹润白皙,他怔了下,忽然明白过来,是问他要笔的意思。
耳畔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眼前的手晃了晃,催促他,“想什么呢?”
谢小刚心虚得耳根发烫,将沾了他体温的笔小心搁进她掌心,低声道:“没什么。”
冷柔危也不追问,捉过笔,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冷柔危恍惚有种熟悉感,好像这样的事,已经和谢小刚做过无数次了。
她的心也随着笔尖游走,一笔一划,勾连进“同心永固”四个字里。那句誓言和她的心脏微微共颤着,提醒了她某种说不出的空洞怅惘。
在心脏那一块缺失的地方,她似乎也曾默许下一个不曾说出口的誓言。
“上官姑娘?”
笔尖不知何时停下来,在纸上洇了一大团墨。冷柔危回过神时,谢小刚的气息不知不觉间已经近在咫尺,高束的马尾垂到肩前来,似有若无地蹭到她手背的皮肤上。
一双眼澄澈漆黑,似一对漂亮的宝石,困惑又专注地看着她。
鬼使神差地,冷柔危微微凑近了一点。
“我写完了。”隔着桌案,谢小明碎玉般的声音响起,“上官姑娘,我来教师弟吧。时间不早,明日还要与帛??周旋,抄经不宜耽搁太久。”
冷柔危和谢小刚齐刷刷抬头看着谢小明。
谢小明眼神淡淡,一如神佛法相,不辩喜怒。
谢小刚嫌弃道:“你教人没有耐心,我不要你教。”
谢小明给出了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不要耽误大家休息的时间。”
“你又不休息。”谢小刚不满道。
谢小明从来都是白日练功,夜里打坐悟道,他什么时候和休息两个字沾边?
然而话一出口,在谢小明静默的眼神里,谢小刚忽然明白了,这里的大家,指的是上官姑娘。
师兄,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
谢小刚默不作声地看着谢小明,无声质问。
冷柔危握着笔,一手支着腮,微微偏头瞧着谢小明,笑道:“夫君心疼我,不如帮我写?”
她的语气如春风拂下的柳叶,轻飘飘,落在谢小刚的心上,却成了一记沉闷的钝刀,搓磨得发疼。
上官姑娘唤师兄夫君竟如此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