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狂风骤雨,衣衫湿透,伞下单薄的人儿不急不赶,稳稳当当,光临裴小源的客栈。
时下人不多,是裴小源亲自接待,少女收起伞抬起那一双清冽的眼,秀丽,却又像把干净锋利的刀。
让他一记多年。
少女一住七日,雨却不见停,她说:“惊苍剑不等我,我怎么能被一场雨阻拦。”
裴小源知道宝剑出世,岑小斤要走,可岑小斤的那把伞又已经破损漏雨,便赠了一把新伞给她。
岑小斤知他的伞质地好,价格不菲,摆手推辞,“我和你萍水相逢,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遇见。平白欠了你人情,我可不好还。”
裴小源笑道:“山水有相逢。姑娘的这把伞我会修好,下次见面,便拿我的伞,换回你的伞。也不算欠我人情。”
少女握着伞,看了一眼,扎进雨中,背影消失在雨幕。
后来多年兜兜转转,存心也好,缘分使然也罢,裴小源同这少女果然一而再再而三重逢。
只是那伞一直未还到少女手中——不是因为少女记性差,而是裴小源私心不想与她两清,便谎说当年那把伞丢了,重新还她一把好伞。
后来成习惯了,岑小斤总把用旧了的伞拿到裴家客栈来,裴小源再为她备一把结实耐用的新的。
风里来雨里去,少女总有趁手的伞挡去风雨。
初遇时的那一把,便成了裴小源的私心收藏,直到某日惊觉心中异动已如山倾,裴小源望着那伞默然。
不知下一次又是何时再偶遇那行踪不定的少女,裴小源独自想了三天三夜,最后请炼器大师将它炼成防御的宝伞。
浩瀚灵力经他经脉游走,由他胸腔之内鲜活的心头血渡气,便是上好的炼器材料。
再取他心头一念,留一缕伞上旧主人的气息,铸造出的宝伞,生来便能认她为主。
炼器大师瞥了他一眼,又抚着手中宝伞,一笑,“公子何太痴?”
裴小源将伞收下,看着一片晴朗天,道:“晴雨不由人,又何论一片心呢?”
此时亦如当年。
这一片心收不住,也无需再收了。
*
铿锵刀剑之声不绝于耳,人影交错,冷柔危提刀,和谢小明联手,与帛??战在一处。
冷柔危体力渐渐不支,身上大小伤口几十处,这还是在谢小明频频横剑护在她身前的情况下产生的,若是没有谢小明以身挡伤,冷柔危恐怕早难支持。
虽然在帛??的修为压制面前,冷柔危两人频频处在下风,但两人这么互相掩护,转眼便战了几百回合。
冷柔危一边战,一边暗中发现,帛??越打越急,行招更险,杀气更重。
正是帛??的急切露出了破绽,让冷柔危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帛??身上开始现出颓势。
这是怎么回事?
她和谢小明的杀招都被帛??化解,帛??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伤,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冷柔危耳尖微动,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细的呻吟声。
不待她细想那是什么,便听帛??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还真是难缠。”
帛??失去了耐心,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中暗流涌动,他的脸慢慢被磷光照亮。
冷柔危感觉四肢的经气运转像是行走在淤泥之中,十分滞涩,动作也被强行拖慢。
转瞬,帛??睁眼,一片一片的鳞片在他脸上生长出来,他抛出手中佛珠,佛珠散成一圈,无数锐利银鳞跟着佛珠如盘龙急掠而至!
他是妖!
冷柔危睁大了眼睛,眼见着银龙刀片似的鳞甲雨点般飞来,四肢却像被水泥灌注,反应不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谢小明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一如脑海中她看到的那样——
“叮叮当当”的金玉撞击声不绝于耳,谢小明压在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相拥的体温烘上丝丝血气,她张口语塞,眼前模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掉落。
不知多久,风暴止息,她才捧起谢小明的脸,扯着嘴角想笑他,却更像哭,眼里有欣喜,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擦去他唇角的血,哽了又哽,强行笑道:“你、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小明强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倒在她怀里,看着她,这时候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
回到现实,“叮叮当当”的金玉撞击声不绝于耳,谢小明抱紧冷柔危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谢小明胸前的玉佩抵在她胸口,依然完好无缺。
冷柔危眨了眨眼睛,一滴泪从她眼中掉落。
她忽然不知道这眼泪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待风暴止息,冷柔危抬起头,看着谢小明的脸,他只是脸色苍白了些,澄澈的眼眸倒映着冷柔危的影子,含着克制的担忧。
冷柔危重新靠近了谢小明,头抵在他的下巴,垂下眸,隔着衣料,看着那块玉佩的轮廓。
扮演谢小明的谢临渊抱着冷柔危,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她掉在他胸口的眼泪,他唇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感到一种这些日子以来前所未有的放松。
谢临渊笃定,经过这个剧情,他已经得到了冷柔危的心。
只差最后一步。
“轰”地一声巨响在镇使府中炸开,冷柔危回头去看时,接二连三地“轰”声响起,只见天际惊雷滚滚,一道接一道劈落在镇使府各处,地面开始剧烈晃动。
冷柔危感到,困在经脉里的滞涩经气开始脱离泥泞,飞速运转起来。
充沛的灵力在四肢百骸奔走,似要沸腾一般,叫嚣着战意。
镇使府的禁制被炸开,修为也全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