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争端后,李静姝终于消停了段时日。
没几天便又到新岁。
建兴五年元月,亓官霂焱设宴于麟祉殿。
麟祉殿在乾坤殿西侧,帝后大婚的朝阳殿在东侧,两殿以乾坤殿为中心,一东一西,称出乾坤殿的巍峨肃穆。
不同于朝阳殿的奢绮,麟祉殿布置较为简约,风格雅正而不炫目。
新年伊始,银蟾光辉漫过门槛照进来,殿内红绸华带,彩屏流光,绿绮弦动,觥筹交错,一派祥和景象。
此宴好比家宴,又不全是,除开皇室宗亲,还有少许高官大臣及其家眷列坐。能被允许今夜列席的臣子,自然是亓官霂焱极为重视的。
虞妆暖扫视下座,玉阶下左列先为霂扬与郑国公,他们对面坐着父亲和丞相,再往下是卢氏父子及胤阳等宗亲皇亲。
卢亭对面坐着个目光炯炯的老人,胡子花白却意气风发,此人虞妆暖不识。
往下依次是中书令徐岩、礼部尚书莫昶卫、回京述职的怀化大将军于冲以及被破格准许参宴的吏部侍郎齐辰,再往下就是些女眷、孩子扎堆在一起。
亓官霂焱一扬手,丝竹声灭,他举起酒樽,“今日盛宴,只为庆贺新年将至,大家今朝有酒今朝醉,谁也不要谈公事,务必尽兴而归。”
所有人都举起酒樽迎合,只有霂扬不羁惯了,意有所指道:“既是要尽兴而归,当然要喝最好的酒,皇兄您说是吧?”
亓官霂焱知道他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问他:“这天竺烧还不好?”
霂扬嚷嚷地整个大殿都听得到:“天竺烧虽好,也不及有价无市的今似梦啊,我可听说皇兄那里有几坛珍藏,不会不舍得拿出来给我们喝吧?”
也就只有淮安王敢这么当众跟陛下说话。
虞妆暖从听到今似梦三个字便看向霂扬,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想喝今似梦去求求老头就是了,在这打他皇兄什么秋风。
众人只见陛下开怀大笑,指着淮安王道:“你小子觊觎很久了吧!故意今天当众说出来。”
霂扬嘿嘿两声,坦然默认。
底下有好酒者,早就望眼欲穿,要是不拿出来,倒真显得他这皇帝小气了,
亓官霂焱大手一挥,“好,今天就让你尝尝有价无市的今似梦。”说完便吩咐人去取。
虞妆暖暗自撇嘴,酒都一个味道,有什么好尝的,昔日衡阳送她她都不要,如今倒成了有价无市的宝贝了。
结果这宝贝还真有人没听过。
徐岩疑惑发问:“是臣孤陋寡闻了,这今似梦是什么酒,竟然从未听说过。”
霂扬笑道:“一看中书令就是不爱酒之人,竟然连今似梦都没听说过。”
殿中有些同样没听说过此酒的人都被他吊起胃口,竖耳聆听。
“这酒可是当今闻名的衡阳居士所酿,比之其他酒更为香醇,也更为浓烈,许多爱酒之人都想高价求得一坛,只是此人居无定所,酿酒更是全凭心情,曾经有人出百金买他一坛他拒绝,转身却把酒赠与路边的普通摊贩。因他性格怪异,所以市面上的今似梦极少。”
郑国公问:“王爷说的衡阳居士,莫不是先帝当初请他入仕,他却执意拒绝的那位?”
“正是他。”
朝中很多人都听过当年的事。
席中卢亭饮了口杯中的今似梦,慢慢回味,“此人年少成名,据说学什么都很快,天文地理四书五经皆不在话下,先帝当初两次相邀,只可惜他高卧云林,不求禄仕,否则今日之宴,说不定也会有他一席之地。”
卢炜在父亲说完后面露向往,“如此风采,倒真想让人见识一下了。”
李槐盯着面前酒菜,面露不屑,“哼,沽名钓誉之辈,天底下多的是,这种只敢活在传说里的人,有没有真本事还不好说。”
竟然敢说衡阳沽名钓誉……虞妆暖挑眉看向他,心想得亏衡阳不在这,不然得叉着腰把他“骂”个屁滚尿流。
老头只是跟她不太计较,碰上外人那嘴皮子是相当不饶人,半点亏不吃。
郑国公点头:“丞相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此人虽久负盛名,却不愿为我大宣效力,陛下不如下道圣旨,赐官于他,到时便知他有没有真才实学,若传闻不虚,则恭喜陛下又得贤才,若传闻有假,那他也不配这盛名。”
郑国公乃先皇义弟,年轻时救过先皇性命,于是得爵。
这些年,亓官霂焱这些晚辈也算给他一些颜面,私下里叫他一声叔叔。
可他今日着实有些讨厌,虞妆暖眯了眯眼。
“他若抗旨呢?”霂扬开口。
底下于冲讶异:“不会吧,陛下请他当官他还不乐意?”
霂扬道:“人各有志,衡阳居士跅弢不羁,不喜庙堂之高远,只愿享受江湖之乐,也可以理解。”
李槐眼神倨傲,“个人好恶怎能凌驾于陛下的威严之上,他若执意抗旨,就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当斩。”
果然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虞妆暖一直对李槐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今日之后只会更甚。
她眼神不善,看向阶下。
霂扬温和地笑,为自己又斟一杯,“丞相可曾想过,先帝为何没有下圣旨赐官衡阳居士?”
“我大宣人才济济,多的是人愿意为朝廷效力,少一个他又何妨。”
霂扬看着对面的李槐,“丞相只说对其一。”
众人都聚精会神,想听听淮安王能说出什么高论来。
“我大宣的确人才辈出,但越是有才能的人,越会为自己选择贤明的君主来辅佐,下诏赐官这种事,对方愿意是恩典,对方不愿是强人所难。”
“文人多有傲骨,希望得到足够的尊重和重视,这在他们眼里远比高官厚禄更重要,强行让一个不愿入仕的人入仕,就好比得一人而失百人心,对朝廷名望有损,此正是以一人之患,沮四海之望,反而会使大宣失去很多愿意真正为朝廷效力的人才。”
“故而本王以为,这道圣旨下的不值当,所以先帝才没有下旨。”
将下诏赐官与君主贤明与否挂钩,李槐嘴角一抽,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只好勉强冲霂扬拱拱手,“受教了。”
本是节庆喜宴,双方都心中有数,维持着基本的体面,因此点到为止,就此翻篇,衡阳的事再没人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