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霂焱之前一直沉默着,这会突然看向虞翁序。
“说起人才,这选贤任能的事,如今太傅兼任国子祭酒,可要为朕多把把关呐。”
虞翁序坐着,上身行天揖礼:“此乃臣分内之事,只要臣一日还在这个位置上,必为陛下、为大宣鞠躬尽瘁。”
手放下时,他突然右手握拳捂在嘴上,压抑着咳了两声。
虞妆暖脱口而问:“父亲身体不适么?”
众目睽睽,寂静无声。
虞翁序一怔,话语中不失臣礼,“前几日染了风寒,本已痊愈,今日可能是吹了风的缘故,不过陛下派来府中诊治的太医说,风寒时有反复,按时吃药即可,臣无大碍,娘娘不必担心。”
虞妆暖皱了皱眉,父亲病了,无人来告诉她,她竟今日才得知,她看向身旁的男人。
亓官霂焱顶着她的目光,有那么一丝心虚,为了不让她担心,他确实隐瞒了太傅抱恙的事。
他关切道:“太傅不必强撑,若觉得乏了就说一声,提早回去休憩便是。”
太傅颔首称是。
霂扬出来圆场。
“哎呀,都是臣弟不好,说好了今天不准谈公事的,怎么又扯到了这上面,这样,臣弟自罚三杯,还请皇兄和太傅原谅。”
他说完连饮三杯,场上一时热闹起来,有人拊掌叫好。
淮安王的风流不羁向来是宫中的一道风景线,推杯换盏间,为他斟酒的小宫女便红了脸。
亓官霂焱开怀,“哈哈哈,你啊你,真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分明是想多喝几杯朕的好酒。哎,霂扬,朕可听说你与那衡阳居士是相识的,怎地这今似梦还要向朕来讨?”
他这话题转的极为流畅,以至于虞妆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无措地看向他。
主宾飨宴,欢聚一堂,他突然旧事重提是为何?试探?敲打?还是无心之言?
他可从来没在霂扬面前挑明过这件事,眼下意欲何为?总不能是算旧账吧?
明明当时与她在城楼上是那样坦荡,那样不介怀,难道还是装出来的不成?
还没理清他的用意,就听霂扬随心所欲道:“臣弟确实与衡阳居士相识,只可惜这交情不够深,在他那里讨不来,所以只能来皇兄这里讨了。不过臣弟方才所言,绝非因为与他有私交,这一点还请皇兄明鉴。”
他语气姿态都极其磊落,亓官霂焱摆摆手,不以为意。
“咱们聊点高兴的,于爱卿,朕听说你夫人为你生了个胖小子,朕可要恭喜你啊,后继有人了。”
见陛下举杯相贺,于冲忙拿起酒杯,“还要感谢陛下赐臣一段好姻缘,臣敬您。”说完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哈哈,咱们于大将军边疆待久了,不是一般的豪爽。”亓官霂焱心情很好,也一饮而尽。
卢亭对面那老者突然举杯开口,“既然如此,那臣不得不也敬陛下一杯了。”
亓官霂焱道:“大都督可是爱酒之人,这酒如何?”
从筵席开始,虞妆暖便注意到这位老者,虽说上了年纪,但气度非凡,于御殿上从容自得,谈笑风生,绝非寻常人物。
她一直猜度此人是谁,如今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平定曹裘叛乱,与陛下力争“同功论”的淮州大都督王勄机。
那他身边坐着的便是其夫人,先帝的表妹永嘉郡主了。
簪缨世胄,手握兵权,又与皇家沾亲,位极人臣也不过如此,难怪亓官霂焱对他都颇为敬重。
只听他道:“入口辛辣绵长,倒真让臣尝出几分洒脱不羁、纵情山水的味道。”
“说到山水,”虞妆暖一句话把全场目光吸引过来,“大都督著述的《淮州风物志》令人神往,可见大都督也是个向往松林云海的人吧?”
王勄机笑着摆手,“无聊时的闲笔罢了,没想到娘娘竟然看过。”
“本宫不仅拜读过,还印了一部分分发给京中夫人与女郎们,她们都跟本宫一样,对书中所描写的淮州很是向往,不过最让本宫好奇的还是淮州的米酒,听说跟别处的不同?”
王勄机神色轻松愉悦,提到这里来了兴致。
“与这今似梦反正是南辕北辙,淮州的米酒蕴含水乡柔情,绵长细腻,就好像淮州的女子,初见时温婉动人,久了便知其倔强坚韧。”
亓官霂焱听得心痒,“将酒比作人,这说法倒是新鲜。”
虞妆暖道:“窦嫔就是淮州人士呢,这《淮州风物志》还是她先借给臣妾阅览的。”
“回头你也借给朕看看,”亓官霂焱对她说完,又转头看向阶下,朗声,“王大都督,你把这米酒夸出花来了,搞得朕也想尝尝。”
王勄机爽朗一笑:“这在淮州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家家都酿,陛下想尝,臣回去便让人快马加鞭的送来。”
霂扬探着身子,也凑热闹:“哎,本王也很好奇,大都督能否让人捎些到我府上?”
“哎,也给我带些吧。”
“给我带些……”
“还有我!”
底下瞬间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将殿内气氛推至高潮。
亓官霂焱执杯笑看。
忽然听到两声压抑的咳嗽声,虞妆暖也听到了,连忙看向父亲处。
亓官霂焱道:“太傅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先回去吧,别让朕和皇后担心。”
此时下面闹得正欢,大家饮酒后也都不那么拘谨了,所以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没人听到。
虞翁序微躬身,“本不该扰了陛下和娘娘的兴致,只是臣身体有恙,若过了病气给陛下和娘娘反而不妥,容臣先行告退。”
虞妆暖揪着一颗心,父亲一向身体硬朗,这次定是叔父辞官回乡的事给他打击太大了。
她靠近亓官霂焱,说想送送父亲,得允,她悄声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