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等等。”她在殿外追上父亲的脚步,“陛下赐了步辇给父亲,父亲为何不坐?”
即使在殿外,虞翁序依然恪守臣道,离她几步之外,低下头颅,“我朝有训,臣子不得在宫中乘辇。”
“可是父亲病了,没有人会怪您的。”
“臣无大碍,况且轿子就在宫门外等着,没几步路,娘娘留步。”他说完转身就走。
虞妆暖看着他浆洗到发白变旧的官袍,无一丝褶皱。
她跟在身后,落下半步,“叔父辞官的事,父亲不要太介怀了。”
父亲的嗓音显出老态,“世事无常,臣看得透。”
“琪昉哥哥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
虞翁序猛地停住脚步,思量片刻,表情凝重看向她,“娘娘,是听谁说的?”
她激动,“果真有猫腻?”
“娘娘管理好六宫事务即可,其余的您不必问。”
“怎能不问,难道我不是虞家的女儿,不是父亲的女儿么?”
虞翁序呼吸一滞,顿了片刻,眼神有些犀利,“判了是怎样的就是怎样的,娘娘不要有疑心了。”
虞妆暖深知父亲倔强的性子,也不好与他再说什么,只好道句“父亲保重”。
回去的路上遇到霂扬,他此刻本该坐在殿里谈笑风生的。
“你怎么在这?”虞妆暖问他。
霂扬倚在廊柱上,站没站相,“里面在行酒令,跟他们玩多无趣啊,顾忌这顾忌那的,我就出来了。”
自那次见面后,二人没再单独相处过,虞妆暖以为此生都会与霂扬做一对陌生的叔嫂了,哪知霂扬此刻见了她,还是如从前那般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仿佛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恢复能力这么强?虞妆暖心中的愧疚少了几分。
宴会还在继续,她冲他点点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霂扬一只手伸到她身前拦住她,“哎哎哎,你还回去啊,里面那么多大臣,你露个脸就行了,不用待到最后,皇兄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什么你啊你的,连声皇嫂也不叫。
虞妆暖现在觉得他不是恢复能力强,而是失忆了,在经历那样一番剖白与诀别后,竟然毫无尴尬之色,还能如此随意地与她插科打诨。
若他真能忘记也挺好的,她想着,就算她对霂扬没有男女之情,霂扬对她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与衡阳等同。
那些一起恣意张扬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珍惜的时光之一。
礼尚往来,她也恢复了从前与他说话的语气,简称没好气。
“我回暖阁里歇着啊,不然在这吹冷风啊?”
她说完与他擦肩又往前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他,“你刚才干嘛跟李槐说那么多,反正你皇兄也不会下旨的。”
霂扬转过身来,双手抱胸面对她,“对当朝宰相直呼其名,看来你不太喜欢他嘛。”
虞妆暖沉默。
沉默即默认,她没有必要在霂扬面前伪装自己。
霂扬的表情幸灾乐祸,倚着廊柱抖腿,“我听说后宫有个小媛抢了你的风头,替你报报仇。”
果然人的德行是不会变的,他这样子真是欠揍极了……
虞妆暖努力维持住自己端庄贤淑的皇后形象,想起李静姝被逼着吃兔肉吃到吐的样子,嘴唇勾笑。
“她还没那个本事。”
霂扬挑眉,“看来你在这女人堆里斗争的很乐在其中嘛,你知不知道这女人什么来头?”
当然知道,你皇兄在她入宫前就告诉我了,笨蛋。
不过这事似乎不好对霂扬提起……
看他故弄玄虚的样子,虞妆暖决定给他捧捧场,“李槐的人?”
“聪明!这女人早就入京了,被李槐藏在别院里,想必是费了一番功夫调教,才送进宫里。珍妃是指望不上了,这女人与李家是远亲,父亲又有把柄在李槐手里,倒是个好拿捏的棋子。”
虞妆暖迅速捕捉到关键点:“什么把柄?”
“她父亲李骁当年对战曹裘二人想要不战而降,是于冲赶到阻止了这一切发生,后来于冲上奏弹劾李骁,被拦了下来,应该是李槐动了些手脚,这才能让她父亲全身而退。”
虞妆暖闻言动了心思,“不然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入宫?”
霂扬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要是拿这事敲打敲打她可以,要是想用来对付李槐还是算了。”
“为什么?”
“过了这么久,更难找到证据了,况且李槐对朝廷还是有用的。不过另一件事我跟你说,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
霂扬压低声音,“虞琪昉的事……”
虞妆暖耳朵一竖,眼神立马变了。
霂扬轻嗤:“韦英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能查到什么。”
“你怎知我让他去查?”
“你忘了他的上司是谁?”
廊下过风,二人一个浅啄,一个海量,都有些酒醒了。
霂扬突然正色,“你还记得花解语么?”
虞妆暖寻思了一会,“那个一品清坊的花魁?”
“是曾经的花魁,她就是那个人证。”
虞妆暖感觉自己脑袋轰一下炸开了。“她在哪?!”
“我不知,但她离开御京城前来找过我。府里的下人说她当时遮遮掩掩的,趁天黑了过来,生怕被人发现一般,可惜我当时不在府里,不知她要干什么,得知我不在她就离开了。”
虞妆暖异样的眼神打量他,“怎么,她与你有情,临行前想与你话别么?”
霂扬有些无语,看来她是真不记得她刺自己那一剑时,榻上的女人是谁了。
也或许她入宫久了,心都牵在皇兄身上,早就忘却了宫外的人和事。
他不动声色,“我跟她没那么深的交情,多数时候都是在逢场作戏,她在一品清坊算伶俐的,特意来见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细想那时候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卷入了虞琪昉的案子。来找我之后的第二天,她就去京兆府改了口供,我当时不知道人证是她,是后来知道她回乡,我觉得蹊跷才去查了查。”
“蹊跷?”
“嗯。花解语曾告诉过我,她离赎身之期还远,几年之内都不能离开一品清坊,可是我去一品清坊问,里面的人说她是自赎之后离开了。作为曾经的花魁,她的赎金可不低,突然多了这么多钱自赎,她这钱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