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
花解语站在道边,大概过往的人谁也想不到,眼前站着的女子是一品清坊曾名噪一时的花魁。
只见她荆钗布裙,未施粉黛的面容如清水芙蓉,面前是来为她送别的男人。
“本王就送你到这,余下的路,他们会护送你的。”霂扬指了指身后跟着的数名侍卫。
花解语施了一礼,“有劳王爷亲自送我到城门,如果不是您,我恐怕要因作伪证入狱了。”
出了一品清坊那样逢场作戏的地方,霂扬的语气疏离又客套:“此事也怪本王,如果你因受钟源胁迫来找我那日,我在府中,事情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如今你愿意当堂作证说出实情,已是莫大的勇气了。”
花解语垂眸,“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却没敢问,您待我一向是正人君子的做派,是要做柳下惠,还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霂扬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应该知道,她是那么聪明的姑娘,曾在他需要人配合着作戏的那么多次里,成为他不可替代的最佳搭档,又在撞船那次,轻微试探后便知立刻收敛。
在御京城的这些年,她一定已经窥探到自己不可为人知的心意,执意要问,无非是还不死心罢了。
霂扬不是不知道她喜欢自己,但他曾经怀着那样热烈的心意喜欢一个人,那样的热烈,此生不可能再给第二个人。
“曾经有过。”他答。
“现在呢?”花解语的眼中闪过一丝执念。
霂扬一声轻叹,“现在我更想去看看这世上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见识一下广阔的天地,把这世间的模样刻画在心里,人生如白驹过隙,何必执着于那一堵高墙呢。”
花解语似懂非懂,片刻的沉默后,她从袖中掏出那把先帝御赐的扇子,“这是先帝所赐,不是我等布衣能消受的,还请王爷允许我原物奉还。”
霂扬没有接过:“拿着吧,留个纪念。”
花解语有些失神:“我此生大概是不会回御京城了,只想找个地方,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没有任何留恋?”
“一品清坊的花魁换了一届又一届,谁会记住上一个是谁呢,”微风吹过她额前碎发,她顺势把头偏向一边,呢喃道,“我也不想记住他们了。”
亓官霂扬将扇子接过,道了句“保重”。
“也祝王爷能早日见到这世间的模样。”
花解语道别后上了马车离开。落叶横扫,老鸦飞过,只剩一道孤独的身影被刻在城墙上。
丹阳郭里送行舟,一别心知两地秋,似乎夕阳时的分离总是格外伤感。
这世间的模样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可以放下执念么?
永珍二十五年,先帝缠绵病榻,太医束手无策,所有人都知道,大宣即将迎来他们的新主。
霂扬还是老样子,做着他那个游手好闲的王爷,整日穿着锦服华裳招摇过市,唯一与前几年不同的是,他结识了一老一少,往庆云寺跑的勤了些。
命运一定是故意捉弄,那道水绿色的身影,于初见时就跌进他心里。
他那时怎会知,她就是太傅家的小女儿,自己未来的皇嫂呢?
真正的感情是不自知的,待他回过头来察觉时,已经晚了。
那抹水绿,像他误入桃花源的绮梦,他舍不得放手。
皇兄拥有一支秘密培养的暗卫,他知道,先皇在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寥寥无几,但是皇兄没有瞒他。
他没有深究过皇兄建立这支暗卫队的用意,有些事装不知道,相关的责任就不用由他扛起。他和晋阳都是在皇兄的庇佑下长大,刀光剑影、权谋诡计,都不是他们俩该考虑的问题,他安心的做着被保护的弟弟。
于是他的执念就像有毒的藤蔓一样从心里滋滋的往外冒。
无数次他想,要不就带她一走了之吧,把烂摊子留给皇兄处理。
百官的质疑,史书的记载,太傅的一世清名,这些都不要考虑,哪怕会天打雷劈,他告诉自己,自私一点。
纠结是很痛苦的事,他只能靠买醉麻痹自己。
太子召见,他醉醺醺地去。
先皇病重,三哥为彰显孝道,在先帝寝殿里办公。
太医说先帝的病躯畏惧寒气,于是未至隆冬,殿里已燃起火盆。
他到时,三哥并不在,殿里也没有伺候的人。一帘之隔的后殿,朦胧的帷帐里,是他那曾经睥睨天下,如今垂垂老矣的父亲。
殿里静的落针可闻,他等的百无聊赖。实在无聊,他翻看起三哥案牍上的东西。
奏章被整齐地摆放在案头,他没兴趣。拨弄几下,翻出奏章下压着的几张纸笺。
那是很普通的素笺,上面描描画画,什么内容都有。霂扬看了很久,终于大致猜出,这是某种组织在监视别人后,以写实画的方式记录下自己的见闻。
前朝曾设有“校事”一职,用来监察百官,收集情报,但被本朝所废除,如今看来是名废实存。
皇兄仍没出现,也不知忙什么去了,他接着往下翻,一张张素笺跟小人画似的,不求生动,但求逼真。
手指捻着一张张地看,忽然他就脊背僵直,难以动弹。
那是一张被握皱了又铺平的素笺,上面是一个年轻男子背一个少女过河的场景,水并不深,二人嬉嬉闹闹,看起来举止亲昵。
三天前,他跟虞妆暖去郊外野游,二人打赌,输的一方背对方过河,结果是他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