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很暖,河水很凉,他背着她过河,故意假装要跌倒,吓得她连连尖叫,渡河后掐着他的脖子不依不饶。纸上连这种场景也画了下来。
霂扬只觉得殿里的气候如二月飞雪,他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继续往下翻,手不知觉地颤抖。
十天前他们三人骑马驰骋的场景,一月前他与她月下谈心的场景,数月前他们二人暴打地痞的场景……竟然怎么翻都翻不完。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这个组织绝不是父亲所培养,否则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就把自己的腿打断。
只有一种可能,他抬眼看了看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
三哥的那些暗卫,早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秘密渗透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也许是他被立为太子时,也许……更早。
这一切父亲知道么?如果他知道,还会立三哥为太子么?
殿里静了太久,这不正常,皇兄就算临时有事要去处理,也不会不在殿里留一个人。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看见这些。
是试探?是提醒?是警告?他会怎样处置自己呢?
霂扬心里闪过千丝万缕。
幼时丧母,他孤苦无依,当今太后义无反顾地将他接入自己的寝殿。
他的生母位份低微,生前并不受宠,与当今太后是手帕交,那个在旁人眼里样样都普通的女子,临死前拉着自己姐妹的手,求她一定要抚养自己的孩子,不要让年幼的他落在别人手里,成为后宫争权夺利的工具。
那时他太小,很多事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太后沈氏从外面回来,额头上流了好多血,伤口还没来得及缝合,殷红的细纹里还沾着泥土和灰沙。
她说:小霂扬,从此以后,姨母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没辜负你母亲。
其实生母的样子他早已不记得,唯一有印象的是她临死前紧握着沈氏的手,和嗓子里发出来的哭腔。
后来,年少的时光还是挺愉快的,三哥很护着他,也替他挨过不少打。
他大祸不闯,小祸不断,与晋阳一样,很幸运地没受到皇宫这座牢笼的束缚。
因此才能生出那样放肆的绮梦。
也许在今天之前,他还犹豫着该放手还是放纵,但看过这些纸笺之后,他的念头逐渐清晰了。
无论三哥此番是为警告还是别的,他都冒不起这个险,他自幼便让人看不懂的三哥,其心机、其手腕,透过那支不知潜伏在何处的暗卫便可窥一角。
三哥不会允许这种丑事发生在亓官氏身上,而至于她……
也许一时衷情的私奔,会在日后浪迹天涯的苦闷中慢慢瓦解,她会痛恨居无定所的酸楚,会埋怨他给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会想念因她获罪的家人并为之悔恨终生。
太多事会随着时间消弭,感情会不会他不知道,但他已不敢赌。
就让她跟自己一样断了念想,好好入宫吧。
一品清坊他常去,但没点过姑娘。那天他去的时候,老鸨知道他是阔绰户,即使白日不营业,依然把姑娘们都叫出来任他选。
花解语外面罩了件水绿色的轻纱,他都没思考,手一抬就指向了她。
这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也不知是不是陪过太多客人逢场作戏,总之暖儿进来的时候,她表现的恰到好处,成功将暖儿激怒。
几载光阴,他太清楚暖儿的脾性,绝对受不了这样的折辱,必要当场还回去。
剑刺来的时候,他心里嘲笑自己,亓官霂扬,叫你自作孽。
花解语惊叫不已,她头也没回的弃剑而去,一切都结束了。
他不管还在流血的伤口,强撑着走到窗边,二楼的视野开阔又清晰,能看见附近的每一条街巷,不出意外,他看到了巷角处蹲守的人,长相平平,过目而忘,正盯着暖儿离去的方向。
后来,曹裘之乱被平定后,那支潜伏多年的暗卫被编入玄策军,在陆敖身后,他又见到了那个长相平平、过目而忘的面孔。
三哥,一切如你所愿。
但,真的结束了么?
无数个寒霜满院,冷月幽隐的夜里,他坐在自家廊下喝着冷酒,念着酸诗,脑海中的那抹水绿怎么也挥之不去。
夜夜无眠,人前还要装作一副风流模样,只有隋安陪着他,也忍不住怒其不争地挖苦他。
“您就是念再多的酸诗也没用,人家那位又听不着。”
是啊,她已经过上她想要的人生了,能在他面前斩钉截铁地说上五遍“我不愿意”,再也不是那个翻墙摔个四脚朝天的少女。
至少对她而言,一切早都结束了。
如果自己的执念已经成为她的困扰,那么此后他愿意放下执念。
以另一种身份,陪在她身边。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他抬头望着一轮皎洁。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