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妆暖还是觉得奇怪，衡阳素来不涉政事，自她入宫后，更是鲜少与她见面，如今却紧随圣驾来到淮州，甚至主动约她相见，为凿河一事出谋划策，这一点也不像衡阳做派。

她决定先试探试探亓官霂焱的态度再说。

本打算晚上就寝时与他谈及此事，谁知亓官霂焱当晚又在楚园设宴，夜半未归，虞妆暖只好先睡。

正是神思飘忽误入幽梦之际，听人推门入内，呼吸声颇重，虞妆暖被他惊醒，闻得满屋酒气。

她坐起身，挥挥手，酒气不散，便以手捂鼻：“阿焱，怎么喝了这么多？”

亓官霂焱素来自律，饮酒从未让自己醉过，今日却带了三分醉意，他兀自坐在榻边脱靴，语调沉闷，“淮州的米酒果然醉人。”

看来这宴吃得不甚开心……

虞妆暖帮他脱了外衫扔在矮凳上，他便径直躺下，连盥洗也不曾，右手握拳置于额上，一副累极的样子。

来到淮州这段时日他表面玩乐，实则一直在为凿河做准备，御京的公文奏章每日快马加鞭的送来，他总是在长夜里挑灯批阅。

虞妆暖有时会想，若连做皇帝的都是如此，天底下又有何人能得自由。

“凿河的事不顺利么？”她轻声问。

他眼睑微动，并未睁眼，声音里满是疲惫，“王勄机是坚决不同意，今日设宴他竟托辞孙女生病，来都不来。哼，不来淮州朕都不知，他王大都督这么大架子。”

亓官霂焱一句话已表露出对王勄机强烈的不满，再骄矜的臣子，也不该推了天子宴请，尤其王手握十万大军，本就令上位者忌惮。

难道王勄机真的别有用心？可亓官霂焱一向谨慎，若信不过王勄机的忠诚，他是断不会孤身入淮州的。

可转念一想，亓官霂焱把文武百官都留在了淮州，是否也是留了一手，万一淮州有变，御京随时有人策应。

可是这样想好像也不对，若淮州不是十分安全，亓官霂焱不会把她和珣瑾都带来……

这样想来，虞妆暖心中有了计量，亓官霂焱还是信得过王勄机的，知道了这一点，她明日去大都督府便知该怎么开口。

她胳膊搭在他胸膛上，半撑起身子，问出心中所想：“王大都督为何不同意？”

“左不过说些淮州军如何重要云云。”

“那阿焱你是打算将十万淮州军如何处置？”

亓官霂焱半点不瞒她：“两万留在淮州，余下八万打散了编入其他军队。”

又道：“或者……干脆让他们回归故里，如今是太平之世，留着十万军队在这杏花烟雨的淮州，还不够消磨人意志！何况朝廷既要给他们发军饷又耽误田地劳作，马上要开凿运河了，钱从哪里来？”

听他这意思，是偏向于让八万人解甲归田的，虞妆暖暗自思忖，十万大军只剩两万，这可大大削弱了王勄机的军权，搁谁谁都不乐意吧？

她想起曹裘二人谋反作乱时，王勄机率淮州军为于冲解围之事，这支杏花烟雨里的军队，出其不意的甫一出现就扭转了局势。

她试探着问：“可王大都督坚决反对……难道这十万军队就如此重要？”

哪知亓官霂焱“腾”地坐起来了，双目喷火，语气相当之激烈。

“朕难道不知道这十万军队的重要么？可眼下凿河、修扶济院，哪样不需要钱！这十万人的口粮又从哪里来！他王勄机只知道盘算军队上那些事，也不算算账！”

“而且那天他还说什么就算凿河这十万人一样可以驻扎在淮州，可笑！哪一个商贸繁兴的城镇是派上重兵把守的？又不是在边疆，你放上十万人在这里执戟挂剑，他国商队还敢来么？况且淮州就这么大点儿地，凿河之后这十万人更没地方安置，难道让他们每天在田地里操练啊？”

亓官霂焱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甚至有些像在发牢骚，可见真被这位王大都督气着了，偏偏还动他不得，就如衡阳所说，王勄机在淮州有根基，又对淮州地理十分了解，眼下要为凿河找一位指挥官还真非他不可。

“哼，朕看他就是舍不得这军权！”他气呼呼做了总结，然后拽过衾被倒头就睡。

虞妆暖心里发笑，奈何不了王勄机，就给他扣一顶贪权的帽子好让自己解气，他几时变得这么孩子气？

翌日一早，虞妆暖扬言要去城西的古刹，替太后敬香，亓官霂焱执意拨了几名亲卫与她。

归来时才至禺中，一路坦途，御者驾车疾行，坐在里面的人忽然叫了停。

俄顷，马车里的梳月掀开帘子，横眉对着御者斥道：“赶那么急作甚！马车里颠簸的要命，娘娘这会子很不舒服！”

御者连连告罪，只听马车里传来问话，“到何处了？”

虞妆暖昨日睡得晚，今天又起个大早，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疲惫虚弱，御者听了便把头垂的更低了。

梳月在帘外的半截身子撤回马车里，大声答道：“回娘娘，到虎庭街了。”

“唔……继续前行吧。”

梳月的声音依旧那般大：“娘娘，您的脸色不好，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让随行太医给您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