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勄机竖眉：“照娘娘的意思，这十万人囤积在此，反而拖垮了淮州？！”

不愧是沙场老将，虞妆暖几句话并没有镇住他的气势，反而像衡阳说的马上要露怯。

她果断转变思路，变质疑为安抚：“大都督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是，大都督何不将眼光放得长远些，陛下在淮州凿河开渠，不仅是为了富国富民，于军政之道亦有深意……”

王勄机拱了拱手：“还请娘娘明示。”

“试想劬国，区区蛮夷尔，为何每时隔几年就敢犯我边疆？且他们输多赢少，难道他们大汗是傻子么？非也，这反而是他们的聪明之处，他们是想利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疲我国力，耗我财政。”

“他们知道每一次兴兵到最后，我后方都会补给不继，不能对他们乘胜追击，他们正好借此鸣锣收兵，可一场仗下来，我方耗费的人力物力不计其数，长此以往我们虽然打赢了，结果却是国库空虚，人马皆疲，到时他们便能对我们一举而攻之。”

王勄机略微平静下来，“就算娘娘说的都对，可敌方来犯我方又能如何？难道要恃其不来，吾无有以待之？恃其不攻，吾无所可以攻么？”

“君不闻，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若百姓贫，仅仅赢那一场仗又有什么意义？若敌来犯，我方自然要备战，可若次次都要靠这屯聚淮州的十万之师，这仗何时才能打到头啊？”

王勄机闭上双眼，似有触动，他深深叹了口气，“不尽知用兵之害，则不尽知用兵之利，我王某人又岂能不知……”

虞妆暖郑重其事：“‘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王公，万望三思。”

嗓子都说干了，衡阳教的那几句也都派上了用场，她心想自己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了。

王勄机不再有方才的气势，只末了添了一句，“即便如此，老臣还是希望娘娘能劝劝陛下，不要让那八万将士全都解甲归田，至少要集三万之众在淮州周边城池。”

王公这样说自然有这样说的道理，但虞妆暖却不置可否，因她也不知自己能否说服亓官霂焱，遂不敢应下此事。倒叫她想起另一事来。

“对了，本宫新得了两坛今似梦，看新春宴上，王公也是爱酒之人，可惜本宫不爱这杯中物，不如此道赠与王公。”

她刚话落，梳月一拍手，自庭院外来了两位宫人，双手抱坛，小心置于阶下。

王勄机先是有些疑惑，继而露出些许震惊，“娘娘从何处得来这两坛今似梦？”

他本就是武将，习惯了直来直去，此刻情绪起伏下显然忘了礼数，问得突兀又激动。

虞妆暖不知他缘何这番反应，只道：“是一位友人相赠，怎么了？”

王勄机已发觉自己的不妥，仓促收回心思，“哦……臣失礼了，只是听闻衡阳居士已经很多年不酿酒了，故而有些好奇。”

虞妆暖疑惑：“新春宴上陛下那里不也有几坛？”

梳月在她身后小声道：“娘娘……奴婢听说陛下那几坛是早些年先帝留下的。”

虞妆暖恍然大悟，难怪众人说今似梦有价无市，原来衡阳已经不酿酒了。

她假装镇定地冲王勄机一笑，赶忙离去。

她也不知老头儿非让她拿两坛今似梦给王勄机做见面礼是什么意思，再待下去只怕王勄机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上马车时，梳月搀着她小声询问：“娘娘，王大都督还没同意在淮州凿河呢，咱们这就走了？”

“忽悠不下去了，听天由命吧！”虞妆暖锦帕捂嘴，小声道。

她还有旁的事要头疼，与衡阳分别前，老头再三强调，不准将此事原委告诉亓官霂焱，只当她是身体不适，临时决定在王府歇脚，所以她还得在回去的路上想着怎么把说辞编的完满一点……

大都督府离楚园不远，马车行了一会便停了。

因昨夜刚下过雨，车毂上卷了层层黏土，连带车身也有斑驳泥点，梳月小心扶着虞妆暖下车。

要说当年建这楚园的人也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淮州多丘陵少山地，楚园硬是背山面水，藏在一片密林中。

一到雨天，枝桠间弥漫雨雾，朦胧雨帘里像藏着在山中修炼的精魅，常叫马不识途。

而园子后面清嶂绵亘，顶端岚翠缭绕，晴天时，则拨云见日，似天门洞开，霞光散尽。住在如此钟灵宝地，倒真像个枕石漱流的隐士了。

楚园内，霂扬风风火火地直奔亓官霂焱理政之地，甫一进门，就见皇兄又在看木架上挂的淮州地形图。

正专注的亓官霂焱回头看他一眼，似对他的冒失有责怪之意，霂扬只得将话暂且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