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擅闯的人已经一只脚迈进来了。
“看来臣妾打扰了陛下与王公议事。”
——她倒是一脸平静坦然。
更奇怪的是陛下此刻没半分火气,王勄机见状忙告退:“时间紧急,臣得赶紧回去布置了。”
王勄机走后,陈安将殿门从外面关上,明亮的光影被一并隔绝在外,虞妆暖的身姿被拢挂的珠帘半遮着,影影绰绰。
珠翠声响,她掀起半拢的珠帘走进来。
殿内寂阒幽森,亓官霂焱腔里带着气声,压抑着某种情绪:“你都知道了。”
她极度克制自己:“你这段时日不准人出去,就是怕我知道这件事么?”
“外面传言总有夸大之处,待朕回京,定会好好处理此事。暖暖,你放心,朕不会为此亏待你的。”
她反问道:“所以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听到谣言会不顾一切要提前回京,给你造成困扰的人?”
亓官霂焱一噎,“当然不是。”
“那又何必费心瞒我,就算闹得满城风雨,谣言终究是谣言,成不了真的,难道因为几句诽谤,我就会跟你使性子,让你提前返程么?”
亓官霂焱不知她在外面听了传闻的几成,想来是没有听全,如此倒显得他此刻的慌张有些突兀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露出连王勄机都能察觉出来的反常,只是担心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变故,关心则乱了。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急迫,“暖暖,外面那些话你少听,朕已经在加快处理凿河的事了,咱们很快就能回去。”
“阿焱!”她露出怒气,嫌他误解自己。她自问不是那般不识大体、使小性子的人,当下她很明白要以国事为重。
“那些谣言我真的没关系,你为凿河的事费心那么久,一定要办妥了再回去。”
“朕知道。”他只得这样答。
虞妆暖走后,他从案下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来,信他已看过无数次,一开始拿到还反复确认笔迹,此刻他却无力再打开。
老师啊老师,你可给朕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夤夜,御京城。
庆云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火把照的寺庙恍如白昼,来者却不是上香的香客。
后院一扇屋门前,李槐坐在一把雕花紫檀罗圈椅上,因坐的久了,一只手肘支在倚把上,他神态疲惫,但目光炯炯,仿佛能将那扇门盯出两个窟窿。
“遥想二十五年前,淮阴大旱,有暴民聚众闹事,大师云游至淮阴,舌灿金莲,劝得那些暴民回头是岸,先帝感叹大师功德,亲请大师为庆云寺方丈,这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李槐看着屋外斑驳的墙皮唏嘘。
屋内传来苦般方丈苍老的声音:“阿弥陀佛,老衲虽劝得他们放下屠刀,丞相却转身就像先帝进言,将这些人全都杀了,老衲直到现在也分不清,这是桩功德还是罪过。”
“哈哈哈,”李槐放肆的笑声传荡在寺内,震得飞禽惊出树林,“难道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方丈还要与本相探讨此事的对错?”
李槐的语气中毫无悔意,甚至带着得意。
“老衲能劝得那些人,却劝不住丞相,又何必再做无用功。”
李槐眯了眯眼,作困惑状,“有时我实在不懂你们佛家人讲的慈悲。暴民生事,就该绳之以法,如果佛法能渡世间一切罪恶,那还要国法干什么,如果菩萨能制定世间所有规则,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槐身为一国之相,只知道方丈你的慈悲只能留在寺里,而不能带到寺外,更不能以欺君为代价。”
屋内许久没有动静,李槐心有不甘,接着道:“还是令徒高义,主动检举太傅欺君之事,否则天下人还不知当今皇后原是衡阳居士与太傅之妹的私生女。”
“令徒说这桩密辛是你亲口告诉他的,而你之所以知道,是因你与那衡阳居士是至交好友,甚至当年皇后因体弱被寄养在庆云寺,也只是太傅的托辞,实则是衡阳居士担心皇后过早地卷入后宫争斗,所以才设法将皇后留在寺庙里,那几年,衡阳经常拜托方丈你为他照顾好女儿,是不是?”
他循循善诱地引问,只待苦般说一个“是”。
可过了半晌,屋内的人还是沉默,李槐只好使出激将法,“方丈不说话可是默认了?”
苦般终于开口:“阿弥陀佛,一个能因被威逼利诱而出卖师门的人,丞相觉得其言可信否?”
这话其实立场鲜明了,只是李槐终究不死心,手握着椅把,眼睛盯着紧闭的屋门,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本相想来听听方丈会怎么说。”
“老衲的答案,恐怕会叫丞相失望了。”
李槐眼中露出阴冷的光,像紧盯着猎物不放的巨蟒,“方丈不妨再好好想想,你们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么。”
苦般的声音仿佛从幽深处传来,透过窗棂,飘向山下雾霭山林中,“孽徒利欲熏心,无端造谣皇后身世,还请丞相在陛下面前秉明此事。”
李槐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杀气,“苦般,你如此执迷不悟,是要拉着寺里僧众与你一起下地狱么?一旦陛下查明此事,龙颜震怒,搞不好会将尔等一起治个欺君之罪!你最好想清楚,到底愿不愿意随本相到陛下面前作证!”
苦般话中毫无惧意,只道:“丞相有那孽徒一人的证词还不够么?”
“自然比不得方丈你的分量,只要你愿意出面作证,本相会在陛下面前力保你,免去你这么多年的欺君之罪。”
“丞相拿寺中百人的性命威胁老衲,老衲又岂敢不就范。”
李槐听他要松口,立马来了精神,笑道:“方丈误会了,本相哪里是威胁方丈,分明是要救方丈和寺中百人脱离苦海,只要方丈肯作证,到陛下面前说出实情,本相可保寺中所有人性命无虞,以后你们还在这里念你们的佛,诵你们的经就是。”
屋内又是一阵寂静,李槐以为苦般终于动摇了,谁知转眼间窗上却映出起伏跳动的红光来,刚开始是一点,很快那红光蔓延开来,一整个屋子都是。
李槐被这景象吓了一跳,忙问左右,“怎么回事?”
侍从勘查后来报:“丞相,是苦般方丈在屋内自焚了。”
李槐瞪大眼睛怒喊:“还不快救人!”
“门和窗户全从里面被封死了。”
“想办法啊蠢货!”
屋内火光大盛,照得所有人的脸如红彤彤的灯笼,李槐看着大火噬上窗棂间的桐油纸,才知苦般刚才是在跟自己拖延时间,可惜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