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烈日晒得人发晕，蝉鸣连绵像奏哀乐，他一撩衣袍，在她身旁软垫跪下。

人群中有来祭奠的官员看见了，惊得目瞪口呆。

皇帝有三跪，一跪天地，二跪宗庙，三跪父母，除此之外皆不可跪。

不是不跪，是不可跪，一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一举一动都不可能只代表着他自己。更不用说跪臣子，普天之下，无奇不有，却没有君跪臣的道理。

亓官霂焱不仅跪了，还对着太傅灵位郑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看起来都沉重无比。

直到他将要起身，其余人才回过神，诚惶诚恐地跟着他下跪。

他没有多说，只对太傅夫人说了句节哀、保重，便转身离去。

直到他离开，虞妆暖都没有任何反应，她单薄而僵直的脊背，像一把被熬干了水的枯骨。

待日暮降临，吊唁宾客走了个七七八八，她终于恢复点活人气。

她问身旁的母亲：“娘，我回来之前，京中是什么情形？”她此刻虽仍是哀恸，但眼中更显坚毅之色。

她的母亲安国夫人赵氏，不过短短数月，已是满头华发，再无贵妇人的光彩。

“李槐将奏章送往淮州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御京城里传出风声，说你不是你父亲的亲生女儿，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荒唐，后来李槐借着一次议事当面质问你父亲，朝臣们都在，李槐当众摆出证据，你父亲沉默了。”

“那之后朝中怀疑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国子监的学生也在背后议论你父亲，你父亲就很少出门了，也是不想与李槐碰上，结果京中流言越来越多，李槐为了坐实你父亲的罪名，甚至逼死了苦般方丈，搞得这件事情人尽皆知……”

虞妆暖问：“父亲究竟为何不肯进药？”

“你父亲要脸面，哪肯被人指指点点的活着，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劝他，谁知他就是铁了心不肯用药，说他本就有负圣恩，瞒了这么多年，东窗事发，他无颜再见陛下。”

“父亲注重的不是面子，是文人的风骨，更是……”

更是想用自己的死平息此事，换来她的周全……这一点，她直到看过父亲临终的信才明白。

“李槐好不容易抓住了我父亲的软肋，怎会轻易放过，”她提起李槐忍不住咬牙，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接着问，“那个被李槐找来作证的，家里之前的仆人，又是怎么回事？”

“多年前那仆人心术不正，想趁机勾引你父亲，我自是不能留她，就把她赶出府了。唉……原是我因善心引发的一场祸事。”母亲说起很是悔恨。

若是当日不那么轻易放过那个仆人，也不至于引发今日的祸事。

虞妆暖不认同，“李槐铁了心要以此事扳倒我父亲，就算少了一个不忠的旧仆做人证，他也还会找出其他证据。”

“是，他真是有备而来，特意挑在你与陛下不在京城时煽动此事，看样子谋划了很久。暖儿……陛下是怎么看待此事的？他会不会怪罪虞家？会不会怪罪你？”

母亲眼里全是红丝，夫君不在了，阖家也不知要有怎样的危难，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虽然看陛下刚才的样子不似有怪罪之意，但犯下如此欺君大罪，说的狠了便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夫君尸骨未寒，她身为当家女主，不得不为全家的将来考虑。

虞妆暖下颌收紧，“娘你放心，我既然选择了回来，就算拼将这一身，也会保住虞家。”

“不……不！你兄长不在了，你父亲也不在了，娘如今只有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你明白么！”

在相继经历丧子、丧夫之痛后，母亲正以急速的速度衰老着，虞妆暖真怕她支撑不住就随父亲那么去了。

她张开双臂拥抱住母亲，浅浅地说了句“我明白”。母亲的怀抱如儿时那样温暖，她却也发现怀抱中的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母亲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暖儿，其实在娘心里，你一直都是娘的亲生女儿。”

这一句让虞妆暖干涸的泪再次落下。

母女相拥而泣后，虞妆暖试着要站起来，但两腿麻木没有知觉，将要起身，她摇摇欲坠的倒下。母亲及时扶住她。

到了房间，双膝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疼痛，梳月把她的衣裙撩上去，发现两膝淤青，尤其来时磕在台阶上的那条腿，膝盖肿得老高。

母亲从丫鬟手中接过茶水，她喝下。

“袖衿呢？”她问道。

母亲回：“我让她先回宫了，这段时间你不在，宫里还不知是什么情形，我让她先回去打探打探。”

梳月盯着她的腿，满是心疼地瞧：“这得赶紧回宫宣太医吧？”

谁知虞妆暖吩咐她：“让府中下人去请郎中来，你去为本宫准备素服。”

母亲一听，脸上露出担忧：“暖儿……你不回宫，陛下会不会怪罪？”

梳月也跟着劝：“是啊娘娘，按说得有陛下的旨意，您才能出宫奔丧。”

“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