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高，从最初的斜射变成直直的倾泻，在会议桌上投下一块刺眼的亮斑。

梁铉锡没有立刻说话，而从主位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沐笙看着窗外。

楼下是首尔麻浦区的街道，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

梁铉锡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弓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飘过一片，遮住又放开太阳，久到李沐笙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然后梁铉锡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Oak，你来YG几年了？”

李沐笙算了算：“04年来的韩国，算下来快七年了。”

“七年。”梁铉锡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依然看着窗外。

“Oak，说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其实没太当回事。”

李沐笙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梁铉锡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阳光在他身后，让男人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很直接地看着李沐笙。

“那时候我想，又一个富家少爷来娱乐圈玩了。家里有背景，有资源，来当爱豆估计就是图个新鲜，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回去了。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没几个能真正走下去的。”

梁铉锡说着说着，嘴角弯了弯。

“不过想到，你不仅走下去了还走的这么好。”

李沐笙没说话。

“当练习生时，认认真真地练，认认真真地学。练习室里最后一个走的是你，最早来的也是你。我也从没见过你拿家里的事说事儿，也没见过你利用什么背景去达成什么目的。”

梁铉锡摇了摇头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承认，后来公司做了一些不太厚道的事。打造吸黑体质，让你扛话题，防爆你。说实话，我有时候会想，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导致你会不会哪天受不了，甩手不干了。”

梁铉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但你却一点也不受这方面的影响，还是该干嘛干嘛，该演戏演戏，该拿奖拿奖。那些东西好像打不到你身上一样。”

男人的目光落在李沐笙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种少见的东西。

是欣赏？是感慨？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压不住你，也不可能压得住。你注定是要往上走的，谁也拦不了。”

窗外又有一片云飘过，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我见过很多人，有天赋的，有背景的，有运气的，但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你刚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少年人的意气，想做什么就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不怕。那种自信，我到现在都记得。”

梁铉锡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李沐笙，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现在的你，虽然眼中多了顾虑、犹豫，还有一些我不明白的东西。不过好在你的意气还在，能让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

“社长肯定也有所预料吧。”

李沐笙也明白社长知道自己有了别的打算。

梁铉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

“你变了，但好像又没变。”

李沐笙笑笑低下头，没有发表任何观念。

梁铉锡看着他，拉开旁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拿过来，把纸袋放在李沐笙面前。

“打开看看吧。”

李沐笙低头看着那个纸袋。

“这是？”

梁铉锡在他对面坐下：“你和BigBang的团约合同。青龙影帝，我们公司可能签不下你的个人合约了，所以就只能和大影帝谈谈续团约的事了。”

李沐笙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有些意外：“我怎么现在才发现，社长您这么有幽默天赋。”

梁铉锡也笑了笑：“你的个人约，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从你拿青龙奖那天起，我就让人拟了这份团约，条件都在里面，你看看满不满意。”

李沐笙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合同。

一页一页翻过去，条款写得很清晰：续约年限、活动分成、参与方式，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没有个人约的部分，只有团体活动的安排，分成比例比他现在的合同优厚，活动参与的自由度也更高。

“如果满意，就签了吧。至于未来——我在柏林的时候就对你说过，Oak，你适合更大的舞台。所以，为了你的目标，加油吧。”

李沐笙抬起头看他：“社长nim...”

“行了，别叫社长了。”梁铉锡摆摆手，“以后说不定我叫你的时候还需要带谦称呢。”

李沐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白色的横线在纸面上安静地等待，像一道没有桥的河岸。

李沐笙看着那个空白，没有拿笔，也没有动。

【为了你的目标，加油吧。】

目标是什么？

最初的，是站在舞台上的渴望，是想被看见的冲动，是想证明自己的野心。

这些东西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消失过。

可现在，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更大的舞台、更高的位置，还想要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牵起那个人的手。

可更大的舞台、更高的位置在哪里？

洛克菲勒的提案还搁在桌上，艾瑞克给了他半年时间。半年之后，他还是要决定是去美国，还是留在韩国。

李沐笙知道自己应该去的，毕竟他从不是会在选择面前犹豫的人。

走，还是不走，答案从来都很清楚。

往上走，走到最高处，走到再也没有人能压住他、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和钟铉的地方。

但现在，李沐笙看着合同上的空白签名栏，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声音。

【如果我走了，他会怎么样？】

如果自己走了，钟铉会怎么想，会不会把钟铉弄丢？

如果自己留下来，又能做什么，能不能真正守住？

往前走，可能会失去他。停下来，可能永远护不住他。

两个念头同时出现在李沐笙的脑子里，不分先后，谁也不让谁。

“你变了，但也没变。”

梁铉锡刚才的话忽然在李沐笙脑海里回响。

【我真的没变吗？】

李沐笙盯着那个空白的签名栏，盯着那道细细的横线，像在看一条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跨过去的河。

梁铉锡注意到了他。

“怎么了？”

李沐笙抬起头，目光从合同上移开，落在梁铉锡脸上。

那双异色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此刻却有些复杂的东西在里面，像水面上浮动的光影，看不真切。

“社长nim。”

李沐笙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这份合同，我能拿回去再想想吗？”

梁铉锡挑了挑眉，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今天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是谈好了。但我...想再顺一顺思路。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得再想想。”

李沐笙没说那些事是什么，但梁铉锡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

那双眼睛里有一些他不常见到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岔路口停下来，不是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而是在想走上这条路之后还能不能回头。

梁铉锡没有追问。

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行。想多久都行，合同我给你留着。这五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想清楚了再签，比签完了再后悔强。”

李沐笙点点头，把合同重新装回牛皮纸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