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
再次恢复意识时,又是熟悉的冷液被注射进体内。
桑吉斯悠悠转醒,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立刻复苏了。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自己除了眼皮和眼珠,几乎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其他部位。深沉令人不安的无力感笼罩着四肢百骸,肌肉松弛,他们一定给他注射了微量的神经肌肉阻滞剂。
几个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进入了他有限的视野边缘,正低头处理着他左臂的伤口。冰凉的消毒棉擦拭过伤口的边缘,带来一阵刺痛,但他连皱眉的力气都微弱得可怜。
“你终于醒了。”平淡的、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李年。
“他醒了,你只有十分钟时间。”李年偏头,似乎在对门外的人说话。
对面低声断断续续说了什么,接着快步走进来,极其焦躁地扑到桑吉斯身边。
桑吉斯眯起眼睛,才看清是温经。
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仿佛许久没睡过觉了,整个人虚弱又疲惫。
“燕晗哥……” 温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桑吉斯的脸,又不敢,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他脸颊上方,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桑吉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地偏开视线,感觉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他费力地撑起上身靠墙坐起来,才发现手上的烫伤被简单处理过,左臂的两处枪伤也被取了子弹。
“燕晗哥……你,你还好吗?我是我来晚了……还好小曦先到一步……你有没有哪里痛?”
温经擦擦眼泪,看着他浑身的伤,小心翼翼地问。
“……小曦呢?”
“她…她伤心过度……又太久没休息,昏过去了,送去医疗病房休息了。放心,她没事,就是太累了。”
事情一出,他们忙得焦头烂额,从哪儿都无法联络到白夜隼和桑吉斯,各处跑关系,却发现关于桑吉斯的罪证讨伐已经引起了全基地的热潮。
比起海曦,温经好歹知道内幕,更知道萨可旦对桑吉斯的所作所为,而海曦什么都不知道,更无法理解一夕之间桑吉斯遭受这些的原因。
“……”
没有海曦,桑吉斯连半个字都不想和温经多说,沉默地看着身上褴褛的衣衫。
“燕晗哥,我都听说了,主席的安排……公开处决只是个噱头,只要,只要萨可旦回来,你就能活……”
温经望向他,泪眼朦胧地看着桑吉斯近在咫尺却毫无反应的脸,急切地说道:“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李庭长这边我会打点,只要萨可旦回来换你,事情了结,我立刻就能申请将你保释到监察庭!到时候,你就跟在我身边,哪里也不用去,谁也不能再伤害你!我就能保护你,一直保护你!”
桑吉斯只是沉默,像是没听到他说得话,半晌才自顾自说:“「波塞冬」剩下的人…麻烦你,让他们去你那儿吧……”
温经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点头:“你放心!你的人我已经安排了,白夜隼被革职了,他把「波塞冬」的兵权过继给了我,主席现在的主要目标是萨可旦,只要……只要萨可旦的事情解决,你们都来监察庭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桑吉斯依旧空洞的眼神,咬了咬牙,继续说道:“燕晗哥,你……你别灰心。萨可旦……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已经动用了我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把消息公开,覆盖范围尽可能扩大。只要他附近有能接收无线电信号的设备,就一定能收到这个消息!”
他的语气莫名的笃定,甚至自信满满地握住桑吉斯的手,“从未联赶回NW要三天时间,如果他收到消息掉头回来,我们就能等到!”
桑吉斯听着他这番近乎狂热的话语,只觉得荒谬绝伦,疲惫不堪。他扯了扯嘴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别妄想了……他不会回来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不过是诸葛煦“童心未泯”的一场残忍游戏。杀了萨可旦,对未联有什么实质好处吗?搞这么一场游戏,玩弄所有人,是他什么隐秘的癖好吗?
明知不可能,做戏给谁看?
“不,他知道的话肯定会回来的!”温经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白夜隼那边也给了我一条数据库,我们都清楚,他知道小曦一定会回来!”
“不会的,别再白费力气了。”
“他会的,他一定会回来!”
“凭……什么?!”
桑吉斯终于被他的固执激怒了,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恨冲破表层的虚无,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瞪向温经,“他凭什么会回来?!他丢下我的时候多干脆?!栽赃我的时候多狠得下心,你们又凭什么……说他会回来?!”
一个明明说自己最害怕见到背影的人,却在这时候留给他最决绝的背影。
将他推向深渊的人,凭什么会自投罗网,回来送死?
温经被他眼中那深沉的痛苦刺得浑身一颤,脸色白了白,一下噤了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桑吉斯甩开他的手,躺回原位无力地闭上眼,将脸转向另一边,深深埋进并不柔软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温经那令人烦躁的笃定,隔绝心里那丝被强行挑起,又被他拼命压下的可悲的悸动。
凭什么……
诸葛煦说他会回来。
温经也说他会回来。
就连白夜隼也相信他会回来。
这些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告诉他说,萨可旦根本不爱他,只是在利用他的人,现在却一个个比他这个当事人更加笃定那个人会回来。
一个差点掐死他、计划着害他、最后丢下他独自面对这一切的男人,会为了他回来。
多么讽刺。
医疗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顿了许久,温经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卑微地开口:“对不起燕晗哥,是我……失言了。你别……别伤心。”
他伸出手,想再次碰碰桑吉斯,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缩了回来,只是轻轻拉住了桑吉斯的衣角,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你等等我。三天…就三天。他肯定会回来的。三天以内,我一定会……来接你。我保证。”
桑吉斯没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温经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苍白脆弱的侧脸,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门口的李年探头进来眼神示意时间。
温经点点头,深深看了桑吉斯最后一眼,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李年带着两个守卫进来,将桑吉斯搬上担架,视线随着移动微微摇晃。他再次被抬过那条漫长、冰冷、光线晦暗的走廊。
他再次回到了那间狭小、封闭、一片漆黑的单人审讯室。
肌肉阻滞剂的效力逐渐消散,桑吉斯撑着未受伤的手臂站起来,平静地走入审讯室,看着大门合上。
绝对的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这一次,连头顶那盏惨白的灯都没有了。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住他,渗透进他每一个毛孔。
桑吉斯抱着手臂蜷缩,身体无法抑制地瑟瑟发抖。寒冷从地面和墙壁渗透进骨髓,伤口的疼痛在黑暗中仿佛被放大,每一丝细微的神经末梢都在叫嚣。但比寒冷和疼痛更可怕的,是这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孤寂和黑暗。
他这一生,除了给父母立碑那年外再没这么孤苦无依过……
黑暗,仿佛是有生命的。
它无声地蠕动着,蔓延着,喜欢欺负惧怕它的人。明明不存在实体,却像冰冷粘稠的黑色水液,从四面八方浸透桑吉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堵塞他的双目,让他睁眼与闭眼毫无区别,堵塞他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浓稠的黑暗,沉重而压抑,带着铁锈、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清晰的哨声远远传来,因为大门的阻隔声音小了许多,却依然绵长而永恒,具有极佳的穿透力,冲破一切阻隔敲打在桑吉斯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