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咚咚咚。
心脏在跳动。
不在胸腔,在脑袋里。
咚咚 。
一下下,缓慢而沉重地在他的颅骨内侧跳动,伴随着颅内血管的鼓胀和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深处蔓延开,牵扯到整个左侧头面部,连带着眼球都仿佛要爆裂开来。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持续不断的、高频率的嗡鸣。
好熟悉,那种令人烦躁的嗡鸣为什么再次出现了?
古怪又不真切的空洞感。
呼。
萨可旦睁开眼睛,晃动的水雾逐渐清晰汇聚成灰白色的顶棚,以及几盏散发着柔和但此刻显得刺眼的光芒的顶灯。
身下传来平稳飞行带来的细微颠簸感。他在路上,这是哪儿?
记忆如同碎裂的拼图,带着锐利的边缘,一片片扎进他混沌的意识。
爆炸、雕像、白夜隼的枪口、灼热的气浪,还有……桑吉斯。
他说了什么?
记忆退回那个清晨,桑吉斯朝他冲来,担心,紧张,痛苦的神色交织,那时候他说了什么?萨可旦没听见,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桑吉斯向他跑,那一刻,他没有办法按下手里的□□。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让他错过了最好的脱身时间。
白夜隼枪□□出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过去,炸裂开的弹片直接嵌进了他的脑袋。
瞬间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但他似乎……在最后一刻,按下了□□。
是按下去了吧?
他记不清了。
应该按下去了,热浪包裹身体的记忆还存在。失去意识前,似乎有几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后拖拽,远离了那片灼热和爆炸的中心……
他逃出来了吗?
“少爷!你醒了吗?!”
有人靠近,声音扭曲从一侧传来。
萨可旦扭头看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是在跟谁说话。
更多人围上来,面孔熟悉,叽叽喳喳说着,萨可旦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为什么。
好奇怪。
究竟哪里不对?
“别吵,他现在需要休息。”
一个女声响起来,贴得很近,随即一双手将萨可旦扶起来。
周围人立刻安静下来,递上杯插着吸管的温水到他嘴唇边。
萨可旦僵硬地吞了几口,总算能说话了,他环顾四周,吐出一句自己不太能听清的话:“这,是哪儿?”
为什么,这么别扭?
“我们在回基地的飞机上啊,少爷,你不记得了吗?”
萨可旦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源。是扶起他的那个女人,穿着医疗队制服医护兵正俯身看着他。
好别扭。
是什么,这么别扭。
萨可旦眯起眼睛,仔细思考究竟哪里不对。他抬手摸上脑袋,触感是柔软多层的绷带布料。
是脑袋。
不,不对。
是耳朵。
指尖从额头摸向右耳。
“……少爷,弹片击穿颅骨时,正好损伤了耳蜗植入体的核心处理器和大部分神经连接线束……出血量很大,局部组织也有坏死……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全力了,耳蜗还是没能保住。也许…也许回到基地,玛门指挥会有办法。”
女医护的声音饱含落寞,可传入萨可旦的耳中,却像是从一个很蹩脚的左声道喇叭里放出来,扁平,孤立。
萨可旦垂下眼睫,思绪停滞了一瞬。
却也只有一瞬。
释然很快将恐惧击溃,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右侧包裹着绷带的耳朵。隔着纱布,能感觉到异常的肿胀和温热。
报应。
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在痴心妄想什么?这只耳朵,原本也是为了换回桑吉斯而献祭出去的,他也不该抱有能恢复如初的念头。
就当是报应吧。
为他那些疯狂的念头,为他施加在桑吉斯身上的痛苦,为这份扭曲到连自己都厌恶的、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付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还有多久到基地?尼约卡呢?” 他放下手,转而问道,平淡的仿佛刚刚得知自己可能永久失聪的人不是他,“我昏迷了多久?”
医护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连忙回答:“我们预计还有六个小时就抵达基地了,你已经昏迷了两天多了。”
另一个递水的青年继续接话:“部长他还在未联蹲守,我们的计划很顺利。但具体的执行情况和未联内部的反应……我们还不清楚。部长没有回传消息。”
没有回传?
莫名的不安浮上心头。
虽然有了尼约卡的软肋,萨可旦并不担心尼约卡会顶风作案不听自己的安排,但有前车之鉴,他不能不确认一下。
“联系他,现在。”
“少爷,这……现在还在未联的潜在追踪范围内,主动联系风险很大……” 那人面露难色,看向旁边的医护员。
“把通讯器给我。”
他冷着脸,将手抬到那人面前。
众人都不敢再多说,马上从桌上拿来递给他。
通讯拨出。
无人接听。
第二次,第三次,依旧。
那种不安开始变得具体,像一根细线,一点一点勒紧。
“去给我强制联络,要他马上给我回电话!”
“现在不太合适。”部下明显迟疑,“信号暴露的话……”
“我说,马上。”
空气凝了一瞬,没人再反驳。
几人散开,只留下了一个医护。
“未联内部现在什么情况?” 萨可旦低声问,眼中的焦躁和不安已经掩饰不住,“万羽教那边,结果如何?”
医护在一旁提着口气,连忙回答:“……和你预料的一样,万羽教虽然制造了不小的混乱,甚至伤到了诸葛煦,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未联护卫军和检查庭联手剿灭了。剩余人非死即俘,预计会在这几天公开处刑。”
果然。这群没有了教主,又被时代抛弃,眼里只剩下复仇执念的可怜虫,注定掀不起太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