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碧色的眼睛在不大明亮的据点里依旧闪烁动人,比一头张扬的红发都耀眼。如今的她丝毫不收敛满身的戾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意气风发。
“带走。”
玛门松开了手,直起身,仿佛只是掸去指尖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她不再看萨可旦,转身示意暗卫将他带走。
他被拖拽起来,双臂被反剪在身后,用高强度束缚带捆住。他没有再剧烈挣扎,只是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玛门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艾丹和其他东厅旧部也都被控制住,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甘,但在绝对武力压制下,只能被推搡着,跟在后面。
这是据那场惨烈海战后,这些人第一次离开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堡垒。
众人押上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装甲运输车。车窗被涂黑,内部一片昏暗。萨可旦被单独扔进一辆车,只有两名面无表情的东厅暗卫看守着他。
一路奔波,车辆在研究院门前停下,萨可旦被拖进去简单重新包扎伤口后,再次被压着往楼上去。
萨可旦一直沉默不语,身体因为伤痛,高烧和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从玛门刚才的话语和出现中,拼凑出信息。
玛门是怎么找到那里的?除非她有首领权限,否则绝对感应不到地下的设施。难道是内部有玛门的眼线?还是说……
尼约卡究竟去哪里了?会不会也出事了。
“是未联提供了消息,说你已经返回NW。我想你肯定会回你那个小窝哈哈。”
玛门悠然走在前排,声音似乎有些雀跃,她没有回头,自言自语道:“诸葛煦这个老奸巨猾的,说NW派遣间谍潜伏未联,策划恐怖袭击,要求NW给个说法。呵,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想拉拢守旧人基地的票选,抢先一步获得守旧人基地库存的部分稀缺资源补给……有什么用?未联的技术拿到手能研究出来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用余光瞥了萨可旦一眼,语气略显玩味:“我倒是很好奇,萨可旦,你是用什么办法,从未联逃出来的?以他的性格,既然敢公开处决桑吉斯,撕破脸皮,就不该怕NW的报复,更不该轻易放你走才对。你用了什么办法?”
萨可旦没有回答。他的心脏因为玛门提到“公开处决桑吉斯”而再次狠狠抽痛,几乎窒息。他闭上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强行压回去。
“桑吉斯……”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玛门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嗤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看未联公布的处决视频,脑袋都打爆了,应该是死了吧。” 她的语气满是事不关己的淡然,“怎么,你还在乎这个?你不是没回去吗?未联不是放出消息,只要你回去,就饶他一命?你既然选择了回来,现在又问我他死没死,不觉得可笑吗?”
“你什么意思?!”
萨可旦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玛门,“什么叫我没回去?!未联什么时候说过要我回去换他?!”
难不成尼约卡在骗他?
怎么可能?他怎么敢?!
萨可旦腿脚发软,几乎无法行走,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原貌。
玛门看着他激动又茫然的表情,挑了挑眉,“你这个当事人都不清楚,我又怎么知道。诸葛煦这个老狐狸老谋深算。说不定,这也是未联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呢?毕竟桑吉斯可是未联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吧?跟着桑吉斯去了未联,难道他没告诉你他的过去?”
“你,你怎么知道?!”
萨可旦已经无法控制思绪,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了调,“你知道桑吉斯是未联的……?”
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萨可旦脑中疯狂炸开。
如果玛门早就知道桑吉斯的身份,那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桑吉斯是从未联来的,还是也知道,桑吉斯是未联派给NW的卧底?
桑吉斯在NW的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以为的隐瞒和算计……难道都是一场人尽皆知的木偶戏?!
玛门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骇,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哈哈……所以我说,你们啊,实在是太天真了。天真得让人发笑。”
她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什么,“你想知道知道桑吉斯的身份是什么时候暴露的吗?”
她的笑容忽然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直直地看向萨可旦:“去问问法图吧。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一行人在尽头硕大的合金门前停下,红外扫射了玛门的瞳孔,缓缓横向推拉开来。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从中弥散,消毒水和腥臭的血味混杂交织成一种衰败腐烂的气味。
压着萨可旦的暗卫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再无踪迹。
玛门抬手扯着萨可旦身上的束缚带,将他拽进去,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一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诡异地若隐若现。
“法图,看看我把谁带来了?”
天花板的线灯被玛门打开,冷色的光瞬间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巨大的玻璃器皿内,一个不似人的生物漂浮在未知液体中,数不清的各色管线接入他的体内,躯干的四肢位置只剩下光秃秃的、包裹着合成材料的断口,身体和头部覆盖着大片大片烧焦、萎缩的恐怖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一只眼睛的位置是空洞的凹陷,另一只眼睛被厚重的绷带覆盖。脸上也看不到完整的五官,只有一些扭曲的疤痕和连接着管道的开口。无数的管线、传感器、营养输送管从天花板上垂下,密密麻麻地插入那具残破躯体的各个部位,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动。
这是...法图?
曾经不可一世、掌控NW生杀大权的法图,如今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残缺不全的标本,被囚禁在这个冰冷的玻璃棺材里。
萨可旦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惊骇和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除了玛门,怕是没人能让这样一副躯体活下来。
听到声音,玻璃中的人缓缓抬了抬头,被绷带覆盖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些许。一侧散发光芒的显示屏上,悠然浮现出一句话:【你回来了,萨可旦。】
明明只是一行字,萨可旦却背脊发凉,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具连脸都无法辩识的残躯似乎笑了。
玛门站在萨可旦身前半步的位置,双手抱胸颇为冷淡道:“你要的,我带来了。这是我最后的让步,法图。你知道,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屏幕沉默了几秒,新的文字浮现:
【让我跟他单独聊聊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做不了什么。你要的东西,不也在你手上吗?我不会聊太久。】
玛门碧色的眼眸盯着屏幕,又看了看玻璃罩内的法图,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迟疑动摇和不耐。
屏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文字再次出现:
【不差这一天。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没有人可以再阻拦你。就再容我一天吧,玛门。】
玛门抿了抿唇,扭头撇了萨可旦一眼,长长叹口气:“半个小时。我只给你半个小时。”